深夜,接我的8辆汽车前呼后拥地驶往我的住家,临近家门时,借着车灯,远远就看到母亲独自一人站在家门口,她年岁已高,不能来机场接我,于是倚门而望,一种回家的感觉让我激动……
椰树林里我的家
这个夜晚我很难入睡,很多很多的事都涌现脑海,忽然一种声音传来,它像轻轻的脚步,又像柔弱的呼吸,很久没听到这熟悉的声响,恍然才知道这是晚风吹拂着椰树的声音,顿时我什么都不想了,静静地听着它,就如同闭目聆听交响乐一样的陶醉。
我出生在马来西亚古晋边远的的吻龙,我的家不是在热闹的街上,也不在村落里,而是深藏在密密的椰树林中。
吻龙的人不多,在不多的人中,华侨占绝大多数,大部分种植椰子树。靠种植椰树为生的人家,一般都要有30到50英亩的土地。在浩淼的椰树林中,每位种植者都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,他们看似统治这片土地的主人,但孤独和寂寞使得广袤的椰林就像牢笼一般囚禁着垦荒的人们,人们彼此距离很远,也很少来往,生产生活都以单个家庭为主,吻农镇的社会实际上被数不清的椰子树分割得零零碎碎。
祖父早年来到这里,靠借来的钱向当地政府申请到了一片42英亩靠海的土地,并在这片地上开荒种植椰子树。
椰子树是长年生长的乔木,约7至10年才能成树结果,从事椰树园工作是一件辛苦的活儿,椰子树一年可收获6、7次。当椰子成熟的时候,就要用长杆将果实一个个地勾下,然后把散落的椰子堆成堆,并挑到不远处的河边,倒进人工开挖的河渠里,利用海水潮汐将椰子漂浮到椰棚附近,随后再用带有铁尖的竹竿将椰子一个个地挑进椰棚。
在椰棚里,人们用一种工具将堆积如山的椰子逐个剥皮,然后再用刀将其一破为二,并将其摆上棚架,用烟火烘焙,之后,用弯曲的刀具将椰肉从硬壳上剔下,剔下的椰肉干运到市场出卖,待卖掉椰肉干后,新的一季椰子又成熟了,人们周而复始地不停地做,但收入却非常的微薄。
祖父借来的钱很难按期归还,眼看土地要被债主收去,在广东揭阳从事剃头手艺的父亲带着母亲赶到马来亚,用原先的一点积蓄和为人剃头的手艺保住了祖父的这片土地。
我就在这不久后出生,椰树林是我睁开眼睛看到世界的第一件东西。
难忘岁月记心头
椰树的声响,随着从海面吹来的风时而大,时而又小。半梦半醒之间,那些发生在遥远过去,却又镌刻在心的事又渐渐浮现出来。
在我稍大的时候,父亲带着全家人来到了离古晋市不远的石龙门镇。
石龙门镇的边上有一种金矿,这里聚集着很多的的采矿人,并且大多数是客家人,我家正是广东揭阳的客家人,来到这里就有点回家的感觉,再遇到同姓的家乡人,那就更显得亲切,父亲的剃头店很快就变得热闹起来,家境也好转起来,父亲把挣到的一点钱,在小镇不远的地方买了7英亩的橡胶园。
可好日子没过多久,日本人攻占了加里曼丹岛,马来亚全境沦陷了,石龙门镇的人纷纷逃离,就在日本人到达前的几天,小镇不知被谁放火烧掉了,那时我们全家正好都在橡胶园里,夜晚的天空被大火烧得通红,浓烟遮蔽了半边天,父亲望着大火心急如焚,他想回到小镇从家里抢出一些东西,但大家都劝他不要回去。
随后,日本人来到了小镇,去过小镇的人都说,日本人看到华侨都要上前殴打,最轻的也要用他们随身带的折扇抽打脑袋。
比日本人打人更悲惨的是,在日本占领时期的生活。全家人躲在橡胶园里,没有粮食吃,只好在橡胶园里种地瓜,在地瓜还没收成的时候,只能到附近挖木薯吃,这种东西吃多了不消化,有时肚子胀得很难受。
即使地瓜收成,单靠地瓜也不能维持生活,于是住在附近的一些同乡聚集起来,到了一个叫银珠山的地方开荒种稻子。那时的我才9岁,是开荒队伍中年纪最小的,人们没有人把我当小孩看,因为我是男的,只要是男人,都要肩负生活的重担。
一行9人,用了一天的时间才走到银珠山,接着我们开始近乎野人的生活。所谓开荒种稻,就是将地势稍微平缓的山地上的植物砍掉,然后用火将其焚烧,接着用削尖木棍在被火烧过松软的地上凿洞,每凿一个洞,就把稻种塞进洞里,然后用脚将土覆盖上,这种刀耕火种的稻子,虽不要施肥,不要浇水,但在银珠山的劳作和生活都苦不堪言,衣衫褴褛的我们简直就是山里的野人。
一年后,大家又走进银珠山,收获了种下的稻子,我们用利刀将一株株的稻穗割下放进身后的背篓里,看到颗粒饱满的稻子,心里不禁高兴,有了粮食,生活就有了希望,有希望的生活才是幸福的生活,这是我最早对幸福的理解。
一份怀念一份爱
天亮后,我走出屋子,四周高大的椰子树随风摇曳着它们修长的树干,这些树有的年老,有的年轻,令我吃惊的是,有几棵椰子树居然还是当年我种下的,抚摸着它们粗大的树干,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触。
长久以来,我的脑海中时常闪现这样一幅清远的画面:一座掩藏在椰树林的木屋,木屋的屋顶是用阿鞳草编织的,木屋四周的窗户又宽又大,木屋的地板离地很高,地板的下面是房子的架空层,也是家禽过夜的地方……这就是我的故乡,就是我生长的地方,如今我真正地回到了这里。
就在日本投降的前一年,我们全家从石龙门镇的橡胶园搬回了吻龙的椰树园,但我们不种椰子,而是养猪。那时市场的猪肉很值钱,父亲听说用椰子喂养猪,猪可以长得很好,正好我们家有大片的椰树林,有采不完的椰子,于是全家人一起干起了养猪的活儿。
我们的猪是放养的,它们爱到哪里就到哪里,可猪是聪明的动物,它们跑了再远晚上都会回来,而且都是在屋子的架空层下过夜,当我们养到300多只猪时,架空层被挤得满满当当,夜晚都是它们的声音,家人很少去数数,有时候家人发现大肚子的母猪几天不见也不着急,过不了几天,母猪会带着一群小猪回来。
用椰肉喂养的猪长得实在好,不仅长得快,而且长得肥,可在卖猪的时候,人们却挑剔地要瘦的猪,父亲只好想办法不让猪长肥,因此在制作饲料时,将椰子浆泡在水缸,让太阳烘晒,在这种作用下,椰子油就慢慢地浮出水面,撇开油后的椰肉渣再喂猪,猪就少长了许多肥油了,而撇出来的椰子油还可以卖给化工厂做肥皂。
养猪的收获不错,但养猪也是一件辛苦活儿。天不亮我们就要起床干活儿,把剔下的椰肉在钉板上磨浆,裸露的铁钉经常把手指和肘部磨得血淋淋,经常是旧的伤口还没好,新的伤口又增加,有时疼痛难忍,眼泪会悄悄地流出,幸好干活时天很黑,没有人看见。
谁知道我这个在椰林里出生的孩子,最后能在新中国成立的影响下回到了中国,读上大学,当上教授,只是在看到自己手臂上,幼年时期留下的的伤痕时,我才想起过去,想起苦难,想起那椰风和飘在椰树林上面的云。
(来源:福建侨报 杨三品/口述 林小宇/撰文 杨三品,男,现年80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大学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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