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马达山是印尼苏北省的一座美丽小山城,距省城棉兰市仅64公里,但与其不同的是,它坐落于海拔千米的高山上,虽地处热带,但这里一年四季凉爽宜人,是人们休闲度假的地方。
说是山城,但城市位于大山顶部地势平缓的地方,几座大山围绕着它的四周,这里无论是街还是巷的地势都不会有大起大落,仅是城市边缘地方有一些坡。马达山可爱之处还在于它小巧玲珑,城里只有一条大的街,那些所有的小巷都是沿着大街排列而成,就像女人梳头的篦梳横竖有序。
我家就在这条街上,家东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活火山,名叫西巴亚,它的山顶上每天都冒着浓烟,谁也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冒烟,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发;家的西边也有一座火山叫西拿蒙,但这是一座死火山,它静静地伏在群山之间。两座火山差异很大,活火山上没有植物,大概这座火山的山体本身就很热,不利于植物生长,天气晴朗时可以看到山上黝黑发紫的山岩。而另一座火山却是森林茂密,也许是那些火山灰给了植物充分的养分缘故。
二
森林、草地、鲜花包裹着山城,山城显得特别的美,尤其是城市外面的大森林,有着无数的野生植物和动物,其中猴子的胆子最大,它们时而在地上奔跑,时而在树梢上跳跃。
当大雨来临时,总是猴王在大声呼叫,随后猴群跟随猴王叫着喊着逃离原地,城里的人就是凭着猴王的叫声知道大雨即将来临,也可以通过观察候群逃离的方向,知道大雨将是从何方袭来。
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木结构的,户户相邻,人行道是在骑楼的下面,并且很宽,平时人们都爱行走在骑楼的下面,这样即可遮阳也可避雨,每当我和童年的伙伴在外边游玩,只要听到猴子叫,就知道大雨来临,只要跑到大街的骑楼下,就相安无事了。
也许山城的风大,用木片或瓦片容易被风吹走,所以人们才想到用锌板铺盖屋顶,从远处看灰色的锌板与木屋有着另一种的和谐,只是当大雨来时,雨滴落在锌板上,带来了很大的响声,尤其在深夜,雨声被山城的屋顶夸张了许多,很多人都会从熟睡中醒来,聆听着这排山倒海似的恢弘声响。
三
我们家并不富裕,父亲是做卖咸鱼生意的小贩,他也许是华侨中生意做的最小的商人,他没有像其他华侨商人那样有一个商行或一家商铺,所有的生意就运载在他那年久的自行车上,他走东乡奔西乡,都是趁着墟日叫卖他的咸鱼。我们家的楼下堆积着很多的咸鱼,咸鱼散发着浓烈的腥味,也许我们身在其中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,只是旁人会从我们的身上嗅出那咸鱼的气味,幸好马达山人都喜爱咸鱼。
父亲收入微薄,母亲不得不在家也做点活儿,开始她与邻居的几位家庭妇女合着做卷烟,她们用简陋的工具卷烟,并异想天开地为自己的香烟设计出商标,有意思的是她们香烟的商标叫“童子军”,殊不知童子军是不能吸烟的,那时家里不仅有着咸鱼味,还充满着烟草味,不知为什么,我很喜欢家里混合着不同的气味,觉得气味越多,越热闹,越有意思。
很快她们的家庭烟厂就破产,因为印尼出现了一家大型的烟厂,不仅有现代化的生产线,而且生产的是受人们喜爱的有着丁香味的香烟。母亲并不气馁,她又“转行”做起了腌制萝卜干的活儿。
四
后来才知道,马达山的萝卜干很有名,是因为高海拔种的萝卜味美,肉嫩,口感好,用上乘的萝卜来腌制,会产生出特有的香味。每到萝卜收获的季节,当地人就赶着马车沿街叫卖,一旦交易成功,赶车人就把整车的萝卜倒在家门口,萝卜多得可以堆成山。
幸好我们家兄弟多,大家三下五除二就把萝卜洗好,放进泡有盐水的大桶,待浸泡一天后,再将萝卜捞出,用刀切成大小相仿的块状,搓上盐,放在竹编的筛箩,摆在露天的地方晒,晚上收回来后,再将其堆齐,压上重物,使其慢慢地脱水,反复几次后,暗黄色的马达山萝卜干就做成了。
也许是人人都爱吃用萝卜干烹制的食物,记得母亲有一次用切碎的萝卜干炒饭,二哥为香喷喷的炒饭所倾倒,一不注意就吃了五六碗,待吃不下的时候,他也因涨肚疼得在地上打滚,母亲见他这状又气又好笑,说他不该这样狼吞虎咽。如果用萝卜干炒蛋、萝卜干蒸鱼那味道又有一番美妙的滋味,其实不仅印尼人爱吃马达山的萝卜干,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东南亚的人都爱吃。
有的时候,我觉得母亲很伟大,她不识字,没有文化,但她做的香烟有品牌而且还有顾客,她做的萝卜干还出口到国外,这也许就是马达山的魅力,她让人感到做什么都很有乐趣,做什么都有收获。
五
永发是我童年的好友,那时他家就在我家旁边,中间只隔着一家人,我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,彼此谁也离不开谁。回到马达山我决意要去见永发,那天,三哥带着我到永发的修车店,走进去之前,我要三哥先不要告诉永发我是谁,看看他能不能认出我,谁知他一眼就认出我。
马达山的华侨大部分是广东潮州人,所以这里的潮州气息非常浓郁,每逢中国传统节日,潮州班的戏台就搭起来,锣鼓一响,全城的人都围拢在戏台前,真正在最前面的都是剃着光头的顽童,那时我和永发就最爱趴在戏台前,不仅能近距离的看戏,而且看到很多幕后的事情,不知为什么,戏班子的老板看上我,还到我家与母亲商量让我参加他们的戏班,母亲不加考虑就拒绝了这事,她至今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被演戏的看中,也许那时的我剃着一顶光头,样子可爱,也许我看戏看得很投入,被戏班认为我有“戏缘”才被选中的。
看完戏,我和永发通常都会模仿戏中的人物来过把戏瘾,我们一会儿是关公,一会儿是岳飞,惹得周围的孩子也纷纷加入,那阵子,我们演得很投入,甚至过后我还觉得自己就是戏中的人物,走路和说话都有戏味。
六
30多年过去了,马达山这个城市还是没有多大的改变,市内的旧房子很多,可惜的是我曾居住过的房屋却因火烧而重新建,最明显的变化是人们称之为山顶的昆达岭建起了很多的别墅。
我和三哥在城市里漫步,一座旧时的建筑跃入眼帘,那是山城过去最豪华的建筑,也是当时最好的旅馆,叫“中央旅馆”,是一位孔姓的华侨建的,一看到这座建筑,我就想起了一段故事:大哥年轻时染上了赌博,正当他手头紧的时候,开中央旅馆老板的二姨太找上他,不仅帮他还了赌债,还给了他一笔钱,以此引诱他放火烧掉中央旅馆。原来这位居住在新加坡的二姨太在与大太太争夺财产时,法院把中央旅馆判给了大太太,她咽不下这口气,就想出了这个狠毒的主意。
大哥收了她的钱,并没有去放火烧旅馆,而是躲起来。二姨太见旅馆没有被烧,一气之下带着宪兵来抓大哥。事后母亲见到大哥时问他为什么收了钱,而没替二姨太做事,大哥说这事做不得,一把火不仅仅烧掉了旅馆,还会烧掉整个城市,烧掉所有的人的家,这个罪我做不得。
住过马达山的人都会爱上它,大哥是如此,父亲母亲也是如此,父母晚年虽然已移居省城棉兰市,但他们都要求安葬在这里,在父母的墓前我也在想,这座迷人的城市给了我们很多的快乐,很多的幸福,我会永远把它记在心里。
(来源/福建侨报 孔锦波/口述 林小宇/撰文 孔锦波,原名孔赐辉,男,现年61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华侨中学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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