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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提树下母亲的泪

2007年10月13日   来源:网络收集   录入:木瓜   作者:不详   【 】 观看:
1997年,香港回归,振奋了海内外,对于离家数十载的我也是一种牵动,几度按捺不住思家的彭湃,终于携着妻带儿踏上了飞往缅甸的航
的航班。一路上母亲的面容不时地在脑中闪回,这是我这一辈子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,40多年前回国,母亲送别时强忍不住的恸哭,以及我所能想象的暗夜里她独自垂泪,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漫过心扉……飞机在孟加拉洞机场降落,这是我第三次回到我童年成长的佛塔之国——缅甸。
  下了飞机见到久候的母亲,她站在一棵蓊郁的菩提树下,依旧一身简朴的短袖筒裙装扮,皮肤依然白皙,只是容颜已老了许多。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,筛下点点光斑,落在母亲的脸上。那是多么亲切的面容!想起童年时的那间咖啡屋,母亲忙碌的身影,那时母亲多么年轻。而今咖啡屋早已不复存在,年过七旬的母亲一人孤独生活了这么些年!
  童年咖啡香
  小时候,我和母亲相依为命。父亲早早地离开了我们。在我两三岁的时候,日本鬼子的枪炮架到了缅甸,一轮轮狂轰滥炸粉碎了华人平静的生活。大家纷纷逃往乡下暂避战火,也有很多华侨回国避难,父亲选择了后者,于是我们举家北逃。父亲的初衷是为了保全家平安,可不幸的是,逃难路上,他为了照顾生病的堂弟而感染了霍乱,在仓促简陋的环境下不治而终。母亲带着我和妹妹拼命逃回福州老家,后来在饥荒的年月中妹妹又病死了。在我面前,母亲没有发出一声叹息,尽管我的记忆中一直浮现母亲流泪的样子,可等我也有了妻儿之后才理解,母亲内心是多么坚强。
  在老家度过战乱的几年,战争稍稍平息后,母亲又带着我回到缅甸从前居住的地方。凭着一股吃苦耐劳的劲打理起一家小小的咖啡店,我边上学边在咖啡店里帮忙,我们母子俩的生活也略算丰裕。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童年时光。每天早上4点准时起床,读书、锻炼,再到店里帮忙。早上六七点来喝早茶的客人特别多,一直要忙到8点才背着书包赶去学校上课。下午3点放学后是自由时间,铃声一响我们就像放出鸟笼的鸽子,飞奔到学校附近的草地上占场地踢足球,两个书包一放就当作球门。直到汗流浃背精疲力尽才拎着书包回到店里。
  晚饭后的两个小时又是卷起袖子忙里忙外的光景。因为这个时候是当地人喝晚茶的时间。他们把喝茶看成头等大事,早上六七点的早茶点心是当地人必不可少的早餐,除了午餐和晚餐外,下午3点和晚上8点左右喝茶也已成为一种习惯。缅甸人的正餐最少不了的一道调味品是辣椒,我家移居缅甸这许多年,在正餐上仍然保持家乡的习惯,因为我们吃不了太辣的食物,也不可能学会用手抓着东西吃。
  在仰光,像我家这样经营一家小小咖啡店的华人家庭十分普遍。来自不同地区的华人家庭从事的行业也有差别的,比如福州人多经营咖啡店、理发店或者做点小本的服装生意,广东人中有很多开面食馆的,同样经营着小本生意,日子过得四平八稳,也不失丰裕;闽南人则是一贯敢拼敢闯,生意也做得大。只要闽南人做生意,至少也是开百货商店。
  平日咖啡店也就母亲和舅公两人照管着,我主要是早晚茶的时间在店里招呼客人,帮忙冲冲茶、算算账之类。虽然只是打下手,但我冲茶的功夫可不一般。水要烧得刚刚好,太开的水不适宜立刻泡茶,茶(当地最普遍的红毛茶)用纱布裹紧放到水壶里,一会功夫,从壶嘴里倒出的茶便腾出了馥郁的香气,但单品这茶味是苦涩的,要加上两三勺炼乳,有的客人比如印度人要求特别的甜味,再散上小半勺糖精。日子久了,来得客人多为熟客,不问便知道人家要什么口味。
  母亲长久地站在进门右边的银台旁,负责收单,递香烟、糖精、炼乳,照顾银台里内的炭炉。收到的钱币随手放入抽屉里,我需要用零钱时母亲会另外给,她让我养成了不在家随手拿钱的好习惯。
  年少别时泪
  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童年岁月。母亲用单薄的臂膀撑起了这个不完整的家,在我心里没有留下一丝丝父亲早逝带来的阴影,母亲对我的爱始终是含蓄却深不可言的。而我对母亲的依赖犹如流云附着于青天,亦是难分难离。所以,到我高中快毕业的那年,才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抉择的人生选择题。我学习成绩很好,高中毕业即将升大学。选报哪所大学呢?当时一个事实摆在眼前:华人上缅甸当地的大学,毕业后的工作似乎都不太理想。我高中的一位物理老师就是一例,他学生时代的成绩相当出色,仰光大学工程学毕业,拥有学士文凭却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,最后只好到学校教物理。年轻的我难以想象一辈子永远窝在同一个地方生活,在我心里,祖国的天地辽阔无边,正是大干事业的好地方。那时常收到来自北京同学的来信,不自觉地心生向往。但这想法我一直不敢跟母亲提起,一来怕她担心,二来是想着我一走,母亲孤身一人,实在于心不忍。
  带着这样的矛盾,做事也没了心情,时不时遇到几个麻烦的客人,脸上难免挂着不耐烦的神色。偶尔被母亲看到了,她常常会说我,心中更是不自在。我清楚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,我想这一点母亲也是了解的。突然有一天,母亲主动找我谈话了,她说:我知道你想回国内读大学,妈妈不阻拦你,你想去就去吧!听完母亲的话我心下感动,又有一种愧疚和不舍的感觉。
  一场久别在所难免。我手提行李,站在候机厅中央,一边是未知的梦想世界,一边是熟悉的即将消失的身影,下一步就是一脚跨入机舱,等待属于我的未来降临,眼看就要离开,身后突然响起令人痛彻心扉的嚎啕哭声,我转身看着她,母亲的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,哗哗地涌出来,我一时心乱如麻,又折回到她身边,母亲一把用力拉着我,我知道母亲内心该有多么不舍,一下子心也软下来,想要留下陪伴母亲,可最后母亲却不答应了,她推开我,坚持让我走。当飞机飞向蓝天,我暗暗起誓:一定会在不久以后学成归来。
  我来北京后就在华侨补校补习,准备一年后参加高考,之前在缅甸中学的课程和国内的差不多,除了政治要从头学起,其他课程我都能应付自如。只是日子过得清苦,刚好遇到自然灾害那几年,几乎没什么可吃的,饭菜没有油水,顿顿光吃青菜下白饭,曾一连三四个月都没闻到鱼肉味。在给母亲写的信中,我并没有提及生活上多么艰苦,但似乎她对我的生活状况都了如指掌。自从我离开,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母亲寄来的钱或者的糕饼等副食品。再后来收到母亲的来信,信上说她已经花钱把我回去的手续办妥了,她担心我吃太多苦,要求我回缅甸去。我一时愣住了,我理解母亲的心情,立即回信给母亲,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。几个月后的高考,遵从母亲的意思,我仅报考了老家福建的华侨大学。从此踏上了我人生中新的轨道。
  相逢亦有时
 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福州三中教数学,命运的车轮就是这样顽皮,我相信人生中的许多事都是被注定的,就如我注定了要做老师,也注定了要离开母亲独闯天涯。这么多年,哪怕结婚生子之后,每一分钟都在递增对缅甸的家和母亲的思念。可那时中国和缅甸两国仍然不能自如往来,别说出去,就是家住云南边界、离家只有两个小时车程的华侨也无法踏过那块界碑。而这一等就是20年,1982年,胡耀邦到边境视察,提出要在边界设立一个口岸作为缅甸华侨回国的通道。这是我苦等了20年的好消息。我立刻决定办理手续,结果辗转反复却只被允许前往边境瑞丽。母亲知道我要回去的消息,自然万分激动,她说你们不能回来,就让我去瑞丽。
  那是个夏天,我借着暑假,全家从福州出发,千里迢迢坐了7天车抵达瑞丽。我们到达时,60多岁的母亲早已久候在郊区华侨农场的一家旅馆里。那天母亲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媳和两个孙子,乐得嘴都合不拢了。这是世间最令人幸福的天伦之乐,对于我来说这样完整的天伦之乐却只有短短一个月。这一个月我们全家都住在华侨农场的旅馆里,一日三餐都自己做饭。灶炉和锅碗是从旅馆借用的,每天就到附近的农贸市场去买菜,就像在家那样。我很珍惜这段与母亲朝夕相伴的日子,常常搀着母亲的手,在天蓝草碧的农场上散步,少不了几番对往事的追叙,母亲最关心我这些年在外过得好不好,吃了多少苦,而每当这时我不禁微泪暗涌,望见她额头深陷的皱纹忍不住想,母亲这些年又吃了多少苦呢?
  相聚的快乐日子总像是白驹过隙,一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,就像20年前那样,我不得不再次离开母亲。还记得20岁时在机场离别的那一幕,一向含蓄的母亲突然之间嚎啕大哭,让我慌了手脚,这一次我很努力的让自己笑出来,想给母亲一些安慰。本是含笑的,到了最后挥手时,谁也忍不住了,母亲又哭成了泪人。这样的短聚,相逢时有多幸福,离别时就有多悲伤!
  盼啊盼,盼到1994年,中缅屏障消除了,我终于可以回到仰光顺利地把母亲接回老家。母亲也很高兴。但结果却是谁也没想到的,那时母亲已年迈,加上久居热带,回到家乡反而适应不了福州偏寒的气候,她坚持还是要回仰光去。翌年开春,我便把母亲送至瑞丽。
  在我眼里,母亲是一个孤独却又无比坚强的女子,她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一个家,不求富贵但求平安,母亲一生信佛,把自己辛苦经营所得的大半都捐给了佛殿与寺庙。在缅甸,不管是大街小巷,还是每一棵菩提树下都流传着一个美丽传说:佛祖释迦牟尼为了摆脱生老病死轮回之苦,舍去王位继承,到处寻找人生的真谛,最后在一株菩提树下,战胜了各种邪恶的诱惑,猛然觉悟而成佛。菩提树下本是佛主摆脱凡俗之苦之地,却也是母亲默默孤独地享尽人生之苦与欢乐的地方。
  (来源:福建侨报  陈依正/口述 李璐璐/撰文  陈依正,男,现年65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铜盘中学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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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编辑:木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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