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年的春节,CCTV-1及CCTV-10播送了《一百年的歌声》(4集)及后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出版发行了碟片,今年元旦CCTV-6及CCTV-3又播出《百年留声》。难忘的旋律、优美的歌词,对年近古稀的我辈,且生活过两种不同社会制度的人来说,勾起许多回忆,触发不少感慨。
人生在世,听歌、唱歌是谁也没有缺少过的。好些友人说,有的歌曲会影响人的一生。各时期传唱的歌曲起过潜移默化和宣传鼓动作用,追溯这些歌曲是在什么时代、场合、怎么流传开的等等,记下这些史迹,相信能找到影响此生的歌曲。
日本占领之前及期间流传的歌曲
日本占领西加时(1942.3~1945.8),我已四岁,懂点事,已开始能记忆,那时家里有钢琴、留声机,父亲和友人弹唱的、留声机播放歌曲我记得很多,稍长得知歌名,至今能列出的歌名计有《月亮在哪里》、《月光光》、《桃花江》、《毛毛雨》、《吹泡泡》,《特别快车》、《王老五》、《四季歌》、《天涯歌女》、《街头月》、《渔光曲》、《春天里》、《何日君再来》、《文明结婚》、《开路先锋》……都是当时的所谓“文明歌曲”。
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两首歌:一首是母亲常边摇篮边当催眠曲唱的《苏武牧羊》,从此使我知道,我是唐人,我的唐山即是中国。教我唱时是用客家话唱的,我至今能一字不漏唱出来。
另一首是父亲常唱的《文明结婚》,歌词唱道:
“青年朋友听根由,自己的婚事自己求,不能不自由,不能不自由,自己的婚事自己求。” 由此可见当时华侨社会已受到国内的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影响。
日占时期,家里的钢琴被日军征用,留声机拿到乡下外婆家偶尔播放,留在脑际的仍是灌唱片的“文明歌曲” 。
1944年我入学,学校教了许多日本歌曲,现在还能哼旋律的还有不少、但歌名只记得一首,叫《爱国之花》(AIKOKO NOHANA)。
二战后到新中国成立前传唱的歌曲
这一时期的歌曲特别多且丰富多彩,都是学校课堂老师教唱和新加坡、吉隆坡、西贡等地的电台和电影插曲的广为传播。大致分为下列几类型:
儿歌——许多洋溢着亲情、催人上进的儿歌至今不忘,例如《上学校》、《放学了》、《弟弟疲倦了》、《可爱的家庭》、《男儿第一志气高》、《西风的话》、《我家》等。
《放学了》的歌词写得真切,充满亲情:
“放学了, 回家走, 爸爸等在小桥头, 我说,爸爸好!爸爸拉拉我的手”。
(第二段将爸爸改妈妈“等在大门口,摸摸我的头”)
而今每天傍晚和老伴到幼儿园接孙子,恰巧到园要过桥,情景和歌词完全吻合,将爸爸妈妈改成爷爷奶奶,教孙子唱得欢,我俩听得乐,待孙儿像我现在的年纪时,一定还能记住。
新近从报刊读到《男儿第一志气高》简介,得知它是百年前(清朝末年)中国第一首“学堂乐歌”,歌词通俗亲切,便于理解记忆:
“男儿第一志气高,年纪不妨小。哥哥弟弟手相招,来做兵队操。
兵官拿着指挥刀,小兵放枪炮。龙旗一面飘飘,铜鼓咚咚敲。
一操再操日日操,操到身体好。将来打仗立功劳,男儿志气高”。
《西风的话》以拟人化的唱词让人感受到岁月老人的关怀和温馨:
“去年我回去,你们刚穿新棉袍,今年我回来,你们变胖又变高。
你们可记得,池里荷花变莲蓬,花少不愁没颜色,我把树叶都染红”。
《我家》写景写物,切中农村身边事,倍感亲切:
“我家门前有小河,后面有山坡,山坡上面枫树多,枫叶红如火。
小河里有白鹅,鹅儿戏绿波,嬉戏绿波鹅儿快乐,昂头唱清歌”。
抗战和振兴南洋歌曲——二战后初期,《联合国进行曲》、《反法西斯进行曲》、《团结就是力量》、《中华儿女》、《奋勇前往》、《歌八百壮士》、《毕业歌》和《松花江上》、《长城谣》等激昂悲壮的抗日歌曲;还有《南洋颂》、《华侨大团结》、《安息吧勇士们》、《别离歌》、《凯旋歌》等极合时宜、激励华侨爱国情怀、振奋意志的歌曲,对当年的华侨社会影响巨大,尤其在节日游行或举行婚礼时,华侨请了铜管乐队(除领队指挥的是华人外,吹鼓手都是印尼人)列队齐步在街上行进演奏,雄壮激昂、极振奋人心!记得当时人们常互道:“抗战胜利了!我们是四强(指中、英、美、苏)的子民。”这部分歌曲多是课堂老师教唱的。
当时盛行的流行歌曲——老师有选择地在课堂教唱,例如《贺新年》、《夜上海》、《白兰香》、《我爱妈妈》、《踏车寻春》、《高岗上》、《桃李春风》、《钟山春》、《南海之晨》、《浪花》、《田园之歌》、《丰年》等等。男女情爱的歌曲课堂没有教,但电台广播、上档次的茶室咖啡店的扩音电唱机、再加上电影中的插曲,很及时、很普遍地传唱开来,那可不是少男少女的专利,还是小学生的我辈也能唱得有声有色。如《重逢》、《花落谁家》、《人隔万重山》、《那个不多情》、连打情骂俏的《爱的波折》小孩也学着唱。
各国的名歌——如英国的《友谊万岁》、美国的《老黑奴》和《念故乡》,丹麦的《在森林和原野》、意大利的《桑塔露琪亚》以及其他许多世界名歌,如《送别》、《可爱的家庭》、《卖花姑娘》等等,课堂都有教。老师教唱的第一首苏联歌曲是《祖国进行曲》,还有《快乐的人们》和《快乐的风》。
新中国成立及其后唱的歌曲
新中国一成立,学校就教全体学生唱《国歌》(义勇军进行曲),老师告诉我们,二战前这首歌人们已经唱了,荷兰殖民政府曾发出禁令,只准唱,不准传抄。我还记得,战后电影院上演抗战纪录影片《苦干》,片中蒋介石阅兵场面配奏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引发全院观众击掌和唱,豪情激昂。(这之前,每周一第一节课开周会,全体同学须唱:“三民主义,吾党所崇……”的旧国歌)
同期老师也教唱印尼国歌INDONESIA RAYA,还教过《椰岛之歌》,但当时我们对印尼文不重视,因此程度很低,唱一首歌词都背不下来,虽然己听熟BENGAWAN SOLO、TERANG BULAN等印、马歌曲,但唱不来,更没有推广。
就是这历史转折时期,许业文、张静、温文才、吕德才等老师开始教唱一批隐喻旧社会腐朽、期盼光明的歌曲,如:
《麻雀的烦恼》(歌词:大雪漫天地飞绕,确使麻雀烦恼,只为了粮食难找,真不得了,孩儿向他吵闹,妻子向他苦笑,迫得麻雀守不牢,只得向巢外逃。)
《野火曲》(虽说长夜漫漫,这是最后的黑暗;虽说冰雪凛冽,这是最后的严寒。……)优美!
《怀古》(怀古,怀古,我们的历史是这样光荣……)
到了1950年,歌颂领袖毛泽东、歌唱共产党的歌曲如《东方红》、《人民领袖万万岁》、《我们是民主青年》、《你是灯塔》、《忘不了共产党的好恩情》、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、《我是一个兵》等,成为高年级音乐课教唱的歌;同期还教了《保卫黄河》、《南泥湾》、《插秧谣》、《二月里来》等顺口优美而有含意的歌曲。低年级教唱《读书郎》、《金凤子》、《青春舞曲》、《大板城的姑娘》、《唱出一个春天来》等民歌、秧歌曲,1951年起更教唱抗美援朝题材的歌曲。
这时起,流行歌曲一概被说成是“黄色歌曲”、“靡靡之音”,从学校被扫地出门——老师不教、学生在校唱便是违反校规受处罚。一直到60年邦戛火灾后我们回国,这些歌曲在校里绝迹,连回到国内后不敢“触及”几十年。当然,现在《老上海经典》、《怀旧金曲》等等充斥音像市场,我辈老人爱唱老歌己不再受限制,世事就是这样此一时,彼一时!
倒是有个滑稽旧事还得说:同学间曾争辩过流行歌曲并不全是“黄色”的问题,有个自命不凡的同学举了周璇唱的《采槟榔》中的一句“谁先爬上我就替谁先装”为例:“这多露骨,多黄色!”今天说起来仍令人忍俊不禁。
歌剧团 、合唱团起过的影响
大约在1950年,邦戛潮籍社团“仁和社”会所挂出“邦戛青年歌剧社”,常在晚上排练歌舞,记得曾在游艺会上演过讽刺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表演唱《朱大嫂送鸡蛋》、《茶馆小调》,还有打腰鼓、扭秧歌。随后和山口洋联合组成“山邦歌剧团”,邦戛中、小学成立“同学歌剧团”(指导是李喜春、彭兆祥、刘立民、古茂忠等老师,团长是傅孙慎同学,我是普通团员,曾与彭亮友、王及生、林志强同演小歌剧《滚铁环》),剧团经常利用假日到邦戛属下的文岛宜、直木港、假狮大桥、沙垅、新港等乡村为筹募教育经费义演。
也是这个时期,邦戛成立了“校友”和“嘹亮”两个合唱团,我两个团都参加,还是唱高音部的呢。
合唱团唱的歌可真多,兹将印象最深的歌名及歌词片段录下:
《奋起罢大众们》:我们受尽了无尽悲苦和饥寒交迫,我们历尽了人间的痛苦和凄凉,有谁能理解我们的苦难,只有这铁锤、只有这镰刀,我们要靠他来奋斗!……
《我们是熔铁匠》:我们大家都是熔铁匠,锻炼着幸福的钥匙,……铁锤一打,火星便四射,…… 黑暗消,在城市乡村,勤劳的人们起来了!
《嘹亮的钟声》:嘹亮的钟声在天空中振荡,东方显出黎明的曙光,钟声唤醒年青的一群,我们随着歌声……
《战斗的春天》:自卫枪扣在我们肩上,自由路需要我们开创,团结起民主武装,……
《民主进行曲》:看!我们胜利的旗帜在迎风飘扬,看灿烂的太阳升在东方,咳咳!四万万人民欢呼歌唱,那万恶的蒋匪帮,封建和独裁,就要灭亡!
还有《一定要解放台湾》、《潮白河》等叙事、鼓动性、政治性很强的四声部合唱的许多歌曲……
同期,还唱《国际歌》、《红旗歌》、《歌唱祖国》、《淮河两岸鲜花》、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、《全世界人民心一条》以及抗美援朝歌曲以及许多苏联歌曲,如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、《喀秋沙》、《假如明天战争》、《海港之夜》、《青年团员之歌》等等。
最有意义的是1950年庆祝第一届国庆节,《黎明报》在节日前刊登了一首据说是坤甸侨胞创作的歌曲,歌名虽记不起来,但歌词的开头几句和结尾还记住了:
“人民的祖国,光荣诞生,……铁树鲜花开,勤劳的人民从此站起来了。……海内海外齐欢庆!”
还记得那是在邦戛环球戏院的庆祝国庆大会上,由印尼人的铜管乐队演奏,全体与会师生齐唱,群情激昂,歌声嘹亮,响彻云宵,振奋人心啊!
歌声催我辈北归回祖国
总的说来,这些多有政治性、鼓动性、战斗性的歌曲,对正处于年少成长时期的我辈影响极大,短短的两三年里似乎我们就懂得很多很多,也正因此我们坚定不移地拥护新中国,热爱祖国。五十年代初邦戛华侨青年掀起回国热潮,无疑受过这些歌曲的鼓动影响,作用不小。
随着许多活跃分子北归或到山村从教,更加上1952年前后,当地政府对华社活动有所限制,1953年,歌剧团、合唱团中止活动。中学二年级起不设音乐课,采取组织课余合唱队或为节日游艺会挑选学生参加,教唱些歌曲。
校外收听电台播送的流行歌曲和学唱电影插曲却从来没有终止过。50年代,香港电影插曲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、《卖汤圆》等曾风靡一时,而其中雅加达的印尼中央广播电台华语节目播送的有别于流行歌曲、另有一种给人以高雅感受的中国民歌、儿歌,留下记忆最深,例如《绣荷包》、《刮地风》、《小河淌水》、《兰花花》、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、《牧羊姑娘》、《我愿做个好孩子》等等。
当时专载流行歌曲的是《百代》歌集(出有4集)椰城出版的《大家唱》(多集)刊载中外民歌名曲、儿歌以及介绍世界知名音乐家、乐器等,内容极为丰富,为大众所喜爱,亦成为拥护新中国的华校的音乐课教材。此外,另有记不起名称的多种歌集,但英文流行曲我们不会去问津,而中国出版的歌集则被视为正宗、经典采用。
1958年,我在雅加达巴中高中毕业后,回到母校邦中任教,将家中的钢琴搬到学校,课余组织同学开展歌咏活动。“流行歌曲”在校还是不敢唱,唱的是“正宗的国产货”,此外加了些优雅的“文艺歌曲”,如《忆儿时》、《花非花》、《踏雪寻梅》等。回忆起来甚感那时“左”的幼稚可笑。
电影《祖国的花朵》中的插曲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《芦笙恋歌》中《婚誓》,《上甘岭》中的《我的祖国》,是50年代后期极受钟爱、传唱极广的三首歌曲。
“祖国的花朵”在祖国幸福生活成长;祖国掀起经济建设高潮,边疆也得到开发,少数民族得翻身解放,恋人享尽爱的幸福;我的祖国“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”,这些情景充满脑际,令人十分向往,我们就是怀着这美丽的憧憬,投奔祖国的怀抱。
(来源/福建侨联网,作者/印尼归侨 贝仲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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