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1922年4月28日出生在缅甸勃生。我家所在的村里只有五六户中国人家,父亲在那开了一家杂货店。
父亲陈
我在直甲镇的新民小学读完小学后,来到勃生华侨中学读初中。1937年,卢沟桥事变爆发,祖国的抗日直接影响到了缅甸华侨社会。我们组织“读书会”,阅读许多新书、杂志,班主任杨章熹那时介绍我参加了进步组织——民族解放先锋队,简称“民先”。当时,学校分成支持国民党和支持延安两派。
在学校,同学们组织了“学联”,开展为祖国抗日募捐活动,像上街卖花筹款等等。校长反对学生去搞这些救亡活动,一再强调学生就是要好好读书,不要到外面乱闯。学生们公开四处张贴标语,对抗校长,结果学期末学校准备开除一批学生。开除学生,校长起初不贴布告,而是把要开除的学生家长逐个叫来,把孩子领走。我是被列为第一个该开除的学生。校长跟家长说,你看孩子书读得不怎么好,家里的经济状况又不好,还不如早点跟大人学做生意,帮帮家里。就这样父亲把我领回家。
回家后,因我父亲任当地小学校长,叔公陈蛙池任财政兼董事长,就到直甲镇的新民小学代课教书。一年后,也就在我19岁的时候,父亲催我结婚。我认为自己还没学到什么本领,不想结婚,就瞒着父母跑到仰光。
仰光三年生活
到仰光,我找到我的班主任杨章熹和张春材学友。杨离开勃生后1940年在仰光创办“仰华公学”并当校长,我就在仰华公学教语文和音乐,月薪15盾。我一边教书,一边还请了其他老师教我英文、音乐和美术等。仰华公学是地下党活动的据点,那时的地下活动不是要颠覆英殖民当局,主要是组织工人提高政治、文化知识,谋取正当权益和福利,指导罢工,跟资本家讨价还价,为工人争取更多的利益。
学校的教务主任郑祥鹏是地下党员,他知道我是“民先”分子,介绍我入党。同时,我也由他介绍兼了两份社会工作,都是义务的,一是在励志夜校教书,学员都是广东人,我教普通话,包括注音符号。励志夜校是励志社办的,励志社是早期成立的进步组织,成员中多数是倾向进步的工人;还有是在公立书报社当图书管理员,是接任黄君珊的管理工作。
日军南进,还没到仰光时,我就代表仰华公学单位在公立书报社参加筹备缅甸华侨战时服务团。张明(魏磊)画了许多日本军对中国人暴行的漫画,我们上街张贴。仰光还实行灯火管制,到了晚上,我们出来巡查是不是家家户户都熄灯。
随着日军一天天迫近仰光,仰华公学也关闭,组织上决定往祖国撤离。我匆匆赶回勃生,跟父母告别后回到曼德勒。母亲见我走了,哭得厉害,父亲只好赶到曼德勒又把我拉回勃生家中,坚持要我留在家里。我说,我在仰光是在华文学校教书,也参加抗日活动,日本人来,肯定不会放过我的,会抓了我,留下来只能等死。父母只得痛心放手,让我走自己的路。我再赶到曼德勒。4月3日,日机狂轰滥炸,三名队友当场牺牲了。因此,战工队中我们四个年龄比较小的蔡时敏、王一芒、王汉斌,由吴学诚带队撤往国内,准备到延安学习。在八莫临走时,李国华跟我说:你到延安去找王明,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,他会给你安排学习。李国华是从延安派来的,大家叫他“老苏”,在地下党组织中当领导。
于是,我们沿滇缅公路赶路,到保山的那天,恰逢日机猛炸,不过我们还是逃过一劫。
无奈回福建
到了昆明,接待我们的是李公朴,他是专门负责安排从缅甸撤回来的同志。我们住在昆明的圆通巷一座房内,等待安排去延安。那段时间吃、住都是不必给钱的。一天,我和蔡时敏上街,看见了路边有卖酒糟摊的,蔡时敏说,这东西很好吃,我们就买来各吃一碗。第二天,我就感觉不对,一直发高烧,迷迷糊糊,吴学诚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忙送到昆华医院。那时住院看病都是免费的。我害了恶性虐疾,在医院整整住了一个月。等我醒来时,我的同伴都不在昆明了,身上除了穿着的衣服外,一无所有。我也因为注射过量的金鸡钠霜,双耳发聋。
我拖着两条无力的腿,趔趄着来到医院门口,蹲下来观望街上来往人群中是否有认识的人。李沧浪,这位我小学的老师发现了我,他问我为什么一人在这儿,我说我害病刚愈,不知去那里好。他是福建安溪人,正好押了十几部载有轮胎等战时物资的车,往内地走。他说,那是不是跟他一起回福建老家。也只能这样,我随李沧浪回到安溪蓬莱乡魁美竹脚村。
回到安溪,我无事可做,就在农村学种田,我不会插秧,也不会犁田,只会割稻谷,捡猪、牛粪,给农田上肥。
一天,李沧浪老师问我,安溪的东溪小学代课老师空缺,问我是否去。我当然去,教的是低年级班的唱游课。“唱游”课是边教唱歌,边做游戏,又是低年级班,通俗讲也就是今天的幼儿教师。不久,高年级班的体育和数学又没有老师了,我也去教。一学期结束时,附近小学请我去任教,他们知道我什么科目都能教,我去了。老师的待遇是每月是90斤糙米,外加生活补助费。他们只给我90斤糙米,生活补助费被原任老师截下。我也不计较,一方面是有了临时的差使,另一方面,我也担心他们会发觉我在缅甸参加过组织。
那段时间,我经常流动,到过金谷的东溪中心小学、乌涂、龙地中心小学。
回厦门结婚
我与朋友的往来信件都是通过厦门高浦村的郑葆真转来的。也因此,我与郑有了书信往来,开始谈恋爱。7月21日,我和郑葆真在《闽南日报》上登了结婚启事,算是结了婚了。
1945年7月,我和葆真回到了高浦村,在村里高浦小学代课。但,呆下去不是个办法,就乘小帆船到厦门找事做,先后到私立雅化小学当教务主任,那是香港基督教徒康怜悯办的。一年后,陈甲友找到我,要我到公立的江头中心小学当教务主任。陈是集美人,在安溪教书时认识我,知道我什么科目都可教,陈在江头中心小学当校长。
学校当时为老师和孩子们(学生)领取由联合国难民救济总署发的奶水。经办者不仅虚报了教师人数,而且连学生的人数也多报,冒领了许多奶水,多报的份额被一人独吞了,遭到教师和学生们的强烈反对,闹着罢教、罢课。我也不满意,离开了学校,到曾厝垵中心小学任教。
再回缅甸
日本投降后,联合国救济总署在厦门处理难侨复员工作。“复员”是指为躲避战乱离开居住国,战争结束后再回原居住国的行动。救济总署派了一位缅甸专员,办理缅甸华侨复员工作,地点设在大生里。一同回国的吴学诚被国民党特务抓走,我们也觉得有被暴露的危险,我和林鸿珠商量后,分别办理复员手续。因为我懂缅甸话,审查很快就通过了。1946年5月,我乘“丰庆”号轮回缅甸,这轮船再返回中国时沉入大海。葆真因刚产完孩子,没有与我同行。1948年,她们母子俩才乘“海利”号轮往缅甸。
我回到缅甸,找到住在勃生颍川堂的父母。根据父亲的意愿,我跟表叔陈建全学做生意。表叔是老家过来的,当“新客”(称初到南洋者)时就住我家,他是个文盲,我教他珠算什么的,他待我不错。
此时,曾在厦门帮助过我的战友林鸿珠住在勃生,他邀我一起复办“职联会”(勃生华侨职工联合会)的夜校。教书是我的老本行,我答应了。那时,勃生的华侨中学由许文顶当董事长,光亚小学是广东人办的,两所学校都是亲国民党的。办夜校是为与他们争夺华校的控制权,同时也为失学的华侨子弟和店员创造一个学习的机会。开办初期,学生只有20多个,没有课本,我们就从进步的报刊摘录文章,再刻钢版、油印发给学员学习,每晚上一个多小时的课程,学员学习完可以达到高小程度。学员刘秀英回国后,还当过周总理的缅文翻译。我们还组织学员在假日举办些野餐、联欢,活跃学员的文化生活。
一年后,林鸿珠让我到附近山芭一个叫沙网的地方,任沙网公民小学的教务主任。没多久又被叫回勃生。
我在沙网时,勃生的华侨中学董事会改选,许文顶落选,由倾向进步的黄则山任董事长,陈平山当副董事长。校长一职则留用了前任校长林家风。我和刘金柳一起到勃生华中任教。林家风觉得自己与许文顶亲近,而我和刘是进步组织人员,保不住校长一职,就自行降低工资,我们呢,任中学教师,却只给小学教师的待遇。我们也不计较。在学校我和刘金柳组织学生活动,也使林家风很担心。
在勃生,广东人的子弟没学上的多,我们决定办夜校,义务教孩子们读书。我们找林家风借教室,林不同意。广东人李若林是勃生光亚小学教务主任,倾向进步,他借小学教室给我们办夜校。教师不够,找勃生华中的校友来义务教书。没有电灯,学生教师一起捐钱买煤油汽灯上课。夜校的学生最多时有300多人,8个班,至高小程度。
此后,学校组织铜乐队、歌咏队,“和平签名运动”,林家风都觉得我们一直是孤立他,他心里也一直不舒服。他的这种误解,到了勃生华中校友会的改选大会上形成双方的对立。1951年,校友会改选大会上,我们提出对校友的定义要在章程内加于明确,校友的含义可宽可窄,规范了就行。林家风觉得我们故意敌对,提出要修改章程就必需进行表决。表决的话我们输定了,我们只有七八个人,绝大多数是站在林家风一边,我们退场,也就退出表决。
改选渺名华中董事会
渺名中华中学分中学部和小学部。小学部在楼下,是亲国民党的;中学部在楼上,是亲北京的。亲国民党用的是台湾的《现代课本》,而亲北京用的《新华课本》,楼上楼下师生之间,经常吵架,出现了大欺小的现象。学校董事会提出将不亲国民党的教务主任陈东明调走,调我来接任。我正好在勃生也呆不下去,就来到了渺名华中。
我到渺名华中,就着手在董事会成员中作调查,以排列出我们可争取的对象,为一年后董事会改选做准备。渺名商业学校是国民党办的,他们也纷纷派人出来四处活动,在董事会成员中拉票,想要保住在中华的势力。选举的结果,最终是我们成功,董事会改选。我们争取到董事占据大多数。
新一届的董事长还是保留了原董事长林金星,他是一名商人,不太管事。但老师也就乱了。原来的老师多数是亲国民党的“文教会”(文化教育促进会)派的,董事会的改组成功,学校原有的亲国民党老师,按常规都会遭到辞退,换成由我们这边“教联”(教师联合会)派的老师。所以在假期,老师们人心惶惶,不知何去何从。
一天,小学部老师陈子元的女儿,到我宿舍找我。陈子元是我在勃生华中念书时的老师。在渺名中华,他们一家虽然没有明显的倾向,但因在小学部教书,也被划归对立面去了。陈子元的女儿说,新学期她父亲肯定会被解雇,一家人想离开缅甸。学期结束时,他们离校,后来去了台湾。从那以后,我也就没了他们的音讯,50年了。
新学期开始,换了一批新的老师。此时,我们的(大陆)中国银行为支持华侨在侨居国谋生,为没有本钱做生意的华侨发放小额贷款,每位有店面或小摊位的华侨可向中国银行借贷二仟缅甸盾做本钱。当时由我、陈震中、卢友夫、刘友义集体配合中国银行,审定提出申请人是否符合申请条件。
但在具体审定贷款对象过程中,我们产生了不同的意见。此事,直接反映到了“教联”。待我暑假去仰光时,“教联”的负责人说,新学期我再也不必去渺名中华了。
我留在了仰光南中,曾冠英被派到渺名接任我的位置。那是1952年。
回想这短暂的30年人生,颠沛流离、动荡不安,但也学会了许多东西,过得十分充实,可以说此生无憾。
(来源/厦门侨声,口述/陈尊法,整理/青云 太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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