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道元成年以后,继承了父亲的爵位,经历仕途生涯。当时,正值魏孝文帝拓跋宏亲政,这位五岁就继承皇位的小皇帝,在宫中受过良好的教育,成年以后,对国家前途逐渐关心起来。他感到祖先连年南征北战,消耗财富,弄得百姓们怨声载道。只重视武略,而不注意文教,是无法使国家繁荣起来,使百姓安居乐业的。因此,当他掌权以后,锐意要进行改革,首要的方针要在经济、文化以及政治各个领域实行全面汉化——向汉族学习,他甚至下令从平常的生活方式开始实行,譬如禁止穿着鲜卑服装,改穿汉服;禁止用鲜卑语通话,改用汉语;甚至将鲜卑的姓氏也改用汉姓,并从皇帝开始,他自己就改姓元,意为元首。其他则有长孙、穆、奚、陆、贺、刘等等;他鼓励鲜卑族青年男女与汉族通婚,从血统上与汉族结成更为亲密的关系。进而改革国家机器,向封建化发展,建立起比较稳固的封建秩序。与此同时,他决定将首都从平城(今山西省大同市)迁往洛阳,从此,以中原地区的丰富物产,中心的地理位置,发达的交通条件为保证,依靠自古以来的中原文化使得北魏更加兴旺繁荣起来。
郦道元青年时代做官的时候,尚未迁都,仍居住在平城。这里,从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建都以来,已营造了100多年。城内有富丽豪华的宫殿楼阁和整齐热闹的市井街道。在城外,云冈村前、武州川岸雕刻了石窟寺,规模相当庞大,气势十分壮观,凝聚了千万工匠们的毕生心血,他们创造的石窟艺术,可算是首屈一指的精华。郦道元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,自然也比较顺心适意。特别在公暇之时,游览之余,颇多感慨。他曾写道:“因岩结构,真容巨状,世法所希(巨大的佛像从岩石上雕凿出来栩栩如生,这是举世珍稀的艺术杰作);山崖水殿,烟寺相望,林渊锦镜,缀目新眺(佛殿傍山依水而建,林木掩映于水中,风光格外秀丽,成为新的景点)。”当时,他几乎踏遍平城郊外的武州川和桑乾水两岸,详细地考察了那里的火山、温泉和煤田,并作了纪录。
大同火山群,是第四纪后期喷发的,它属于分布广泛的内蒙古高原火山区的边缘部分,至今尚能清晰地见到15座火山锥地貌,孤立突兀于平原之上,全由玄武岩构成。但在1400年前,残余的活火山景象还能看到,诚如当时郦道元记载的那样:“山上有火井,南北六七十步,广减尺许,源深不见底,炎势上升,常如微雷发响,以草爨(烧)之,则烟腾火发。”
在记述温泉时则云:“火井东五六尺,又有汤井,广轮与火井相状,热势又同,以草内(烧)之,则不燃,皆沾濡露结(水珠)。”如今到大同已看不到郦道元所记述的残余活火山和温泉的景点,所以他的记载,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。
在记述大同煤田时云:“山有石炭(煤),火(烧)之,热同樵炭也。”这可能是首次提到大同煤田的文献。
以上各条记录,均可在《水经注?漯水注》中查阅到。
郦道元平常最喜欢阅读的书籍是有关地理方面的文献,诸如前代的《山海经》、《禹贡》、《周礼?职方》、《汉书?地理志》以及三国时代佚名作者所著的《水经》等等。在阅读过程中,每有感触,或作眉批,或作笔记,他对《水经》一书尤感兴趣,但他认为写得过于简略,仅记干流137条,不符合我国地大物博的实际情况,而且有不少地方,与前代各种著作的记载颇有出入,譬如同一条河流,对其发源地或河道的变迁很不一致;对同一地区山川形势的描述,也有大相径庭的;还有沿河城邑兴衰的记载,或不明其来龙去脉,或相互矛盾,无所适从。总之,经常碰到不满意的论述。由此,他萌发了一种心愿,意欲亲自对华夏河流及其地理特点作一番细致的考查研究,然后整理出符合历史情况和现实情况的文字来。他认为这一工作如能圆满完成,对今后如何开发利用国土将会发挥重大的作用,肯定会受到后世人的赞扬。应尽量利用出门办事或旅游的机会,有意识地去搜集第一手材料,为写书作充分的准备。
正当这个时候,机会来了。孝文帝有意到外地巡视,郦道元本是皇帝身边的侍从,故得以随行。先从平城出发,太和十七年(494年)八月到达并州(今山西太原市),九月到达洛阳,十月到达邺城(今河南安阳市);太和十八年(495年)正月,又从邺城返回洛阳,二月,自蒲地(今山西蒲州渡口)渡过黄河,北返平城。太和十八年七月,又从平城出发,先到朔州(今山西朔县),八月,北行,直达阴山之麓,到达河套地区的五原城。
在这两次历时两年的岁月里,行程万里,郦道元不仅考察了沿途的山山水水,而且还学习司马迁写《史记》前的准备工作,所到之处,拜访许多耆老宿绅,参观了许多历史遗迹,使他大开眼界,头脑里充实了大量前所未闻的新鲜材料,为他日后撰写《水经注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在漫长的旅途中,特别是在山西境内,几次反复路过,印象最为深刻。所以,境内的汾水、文水、晋水等查看得比较仔细。况且这一带既是平城的外围地区,也是洛阳的邻近,无论其经济情况、军事要冲或者交通条件都会影响国家的安定和发展,郦道元当然更在心了。不但如此,对若干著名的景点,还特别着力描写。
比如他在蒲地横渡黄河时,特地专程溯流而上到龙门天险察访当地形势,他看了以后,对这段黄河天险曾作过这样的描述:“孟门(今山西河津县禹门口),即龙门之上口也,实为河之巨阸(天险)、兼孟津之名矣。此石经始禹凿(夏禹治水时所凿),河中漱广,夹岸崇深,倾崖返捍(山上的地层斜插入河水中),巨石临危(巨石突出于河岸),若坠复倚。古之人有言:水非石凿而能入石,信哉!其中水流交冲,素气(水蒸气)云浮,继往遥观者,常若雾露沾人,窥深悸魄(越看越可怕)。其中尚崩浪万寻(浪涛很高),悬流千丈,浑洪赑怒(浑浊的洪流像发怒的样子),鼓若山腾(浪涛奔腾像山倒下来),浚波颓叠(急浪一个紧接着一个),迄于下口。方知慎子下龙门,流浮竹,非驷马之追也。”(《水经注?河水注》)。这段文字,生动地记叙了黄河禹门口的地理特点,流水侵蚀岩石可使石穿,岩层倾斜与河道深切的关系诸道理以外,将此处万马奔腾的波涛倾泻记述得惟妙惟肖,把它当做一篇散文来朗读,也会令人动情不已呢!
孝文帝去世后,宣武帝元恪和孝明帝元诩相继即位,郦道元也离京城,到地方上任职。先后担承过鲁阳(今河南鲁山县)郡守,东荆州(今河南泌阳县)刺史。当时朝政腐败,皇室成员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,竭尽骄奢淫逸之能事,皇帝自己不大亲理朝政,下属官吏也跟着腐败;而老百姓生活困难,投诉无门,怨声载道。郦道元作为一个忧国忧民、秉性刚直的知识分子兼地方长官,比较了解民情,自然看不惯这种衰败的局面,与孝文帝在位时相比,颇有江河日下之危。作为个人的力量,他自己只能恪守节操,为政清勤。企图从法治开始,重整纲纪,对那些依仗权势犯罪的人,严格依法从事,绝不通融。史书上曾称颂他“吏人畏之,奸盗逃于他境”。但痼疾根深,个人的力量毕竟难以力挽狂澜。于是,他把从政的目标转移到兴办教育方面来。他想,如果人的素质提高了,治理国家也就有希望了。在鲁阳设立学校,发展地方教育事业,一地做好了,再向全国推广。
公务之余,郦道元仍醉心于搜集舆图方志,研究学问,并结合自己多年来的野外考察纪录,开始整理有关我国河川山脉的分布特点及其来龙去脉,用他自己的话说,进行着“脉其枝流之吐纳,诊其沿路之所缠,访渎搜渠,缉而缀之”。决心写《水经注》。
在此期间,他还到过虎牢关(今河南汜水镇附近),观看雄伟险要的山川形势,缅怀前朝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三兄弟大战吕布的悲壮情景,凭吊古战场的遗迹。他也到滍水(今沙河)之滨,细读秦碑汉碣,从中寻找有关当地往昔山川景物的记述,为撰写新著充实佐证。
同时,在撰写整理《水经注》过程中,更多的时间则花在已有书籍的考证博引上,他阅读过的古籍达437部之多,此外,还大量采用了汉魏以来的各类碑刻、民间谚谣、老人的记忆口述等。这些资料,往往未曾在书籍中见到过,而这些记录,却是郦道元悉心收集的对象,他认为其价值不仅可以印证古籍上的记载,而且还可以将大量失传的资料重新发掘出来流传后世。所以,他所撰写的《水经注》内容特别丰富,资料特别翔实,牵涉到的地域也特别宽广:北起阴山、南达汉水和淮水、西至华山、东到山东半岛。在这些地区,有亲自调查考察累积起来的笔记,也有前人文献中整理出来的论证。至于绝大部分的南方资料,则全部采用前人的记载,经过校勘以后整理而成。
这本花去郦道元毕生心血的专著《水经注》,共计40卷,约30万言,记述了大小河道计1252条。使原先仅记述137条河流,仅一万余字的《水经》扩大了20余倍。所以《水经注》的学术价值在于作者比较系统地采用了以水记山、因地记事的写作手法,探究了祖国大地上河道的源流及其变迁的情况,这里包括了水文学、地貌学、气候学、土壤学等多学科的内容。书中还历述了各地的民情风俗、经济生活、前朝古迹、奇闻逸事之类。所以,《水经注》确实是我国古代地理学的不可多得的世界名著。甚至有不少篇幅超出了地理学的范围,而涉及到其他学科。例如,有关湖南湘乡石鱼山的鱼化石(埋藏于当地第三纪地层中)的记载,是世界上研究鱼类化石材料中比较早的纪录,受到古生物学家们的重视。
郦道元的研究工作与写作态度都极为严谨、认真,他经常根据确凿的材料,订正了前人的记述错误,做了大量的校勘工作。例如,提到有关陕北黄河段(今黄河故道)时写道:所谓“悬水百余仞,水涌起方数十丈”的情景,并不是秦始皇铸铜人沉没于此处所致,而实际情况诚如《史记》中所说的,在魏文侯二十六年(公元前443年)此间发生强烈地震,虢山崩坍,堵塞河道所致。这一科学论断,澄清了长期以来的讹传。郦道元在写《水经注》时,并不是单纯做河流的描述工作,而更重视水利工程,与生产密切结合起来。例如,他在书中多次提到战国时期的陂、塘、堤、堰的兴废情况,希望国家今后对水利工程给予重视,因为这是发展农业生产的基础。他的见解,和我们经常说的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”一语多么相似。由此出发,郦道元还进一步阐述农产品加工、煮盐业、酿酒业以及冶炼业等对发展国民经济的重要性,在书中都作了一定篇幅的论述。
至于《水经注》中对山河胜迹的描述,简直是一部绝妙的旅游文学的著作。例如,众所周知的三峡风光的那段文字,早已脍炙人口。就连描写北方农村质朴淳厚的生活画卷,也如一篇明快的散文诗,令人如醉如痴。例如在阳城淀(即今河北安新县的白洋淀)(《水经注?滱水注》)一节云:
“博水……又东迳阳城县,散为泽渚,渚水瀦涨,方广数里。匪直蒲筍是丰(非但蒲筍之类的水草十分丰盛),实亦偏饶菱藕(同时也遍布菱藕)。至于娈婉丱童(天真活泼的孩童),弱年崽子(少儿幼子),或单舟采菱,或叠舸折芰(有的单独划着小船去采菱,有的则几只船联合起来去摘荷莲)。长歌阳春(春日放歌),爱深绿水(深深地爱上碧水),掇拾者不言疲(采摘者不感到疲劳),谣咏者自流响(歌唱者颇为自得)。”
在郦道元笔下,当年白洋淀的农家乐跃然纸上,诚如一首美妙的田园交响诗。
据目前资料考证,郦道元真正坐下来潜心著述《水经注》,大约在宣武帝四年(515年),即从东荆州刺史卸任以后,回到家中,花了几年的执笔时间就完成了,时年约在50左右。当然,这本书的腹稿早已酝酿了。
郦道元一生中,还写过《本志》13篇及《七聘》等书,可惜没 流传下来,也不清楚其中的内容了。
当他完成《水经注》以后,还曾出任河南尹,这是当时首都最高的行政长官(相当于今日的首都市长)以及御史中尉,负责监察朝廷及地方上高级官员的廉政问题。
当时正值胡太后专权,皇帝的兄弟与亲族们滥用职权,为非作歹,国家与老百姓都遭到莫大的祸害。而郦道元的刚正不阿的性格驱使他不畏强暴,敢于挺身而出与皇帝据理对抗。皇族们对郦道元“敢于犯上”的行为深恶痛绝,把他视为眼中钉。当时,适逢雍州(今西安市)刺史肖宝夤叛变,皇帝就借机指派郦道元前去镇压。当他来到阴盘驿(今陕西潼关县东)时,叛兵将郦道元围困起来,断粮断水;而朝廷又故意不派兵前往救援,在此困境中,郦道元被叛军俘虏,壮烈牺牲。
郦道元死后不久,国内政局大乱,北魏的统治也摇摇欲坠,于公元534年终于分裂成东魏和西魏两个并存的政权。
郦道元的一生是短暂的,但他的道德和文章名垂青史,为后人所钦仰。特别是他的《水经注》已成为举世闻名的地理学名著,也是一部难得的旅游文学巨作,留传千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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