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水,白浪翻滚的湘江水,长年呜咽奔涌;岳麓山,乌云缭绕的岳麓山,终年不见天日。
从长沙城跨过湘江,越过岳麓山,沿着长宁公路西行十五公里,在那贫瘠的连绵的丘陵中,在大地主的刘家祠堂后面,有个小山村名叫简家塘。塘后有几间不避风雨的破茅屋,土墙开了坼,用几根枯树杆支撑着。一九四○年十二月 十八日,雷锋出生在这个贫苦农民的家庭里。因为这一年是农历“庚辰”年,家里就给他取个乳名叫“庚伢子”。
那时候,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抗日的烽火已燃遍全国。但是国民党政府却消极抗日,积极反共,让日寇的铁蹄踏入了湖南、湖北大片地区,再加上汉奸、走狗为非作歹,广 大劳动人民,尤其是农民,日益贫困以至大批地破产,过着饥寒交迫和毫无政治权利的生活。在残酷的民族压迫和阶级剥削下,雷锋刚刚六岁的时候,一家六口人,就死得只剩下妈妈和他两个人了。妈妈横下一条心,不管生活多么艰难,多么困苦,也要把雷锋抚养大,好为死去的亲人报仇。
雷锋的妈妈张元满,左邻右舍的人都亲切地叫她“雷一嫂”,是个十分刚强的农村妇女。她的身世充满了灾难。一九一○年,她出生在湘江岸边张铁匠家里,由于家境贫困,父母无力抚养,生下几天就被送进了长沙一家育婴堂 (实际上是帝国主义和地主资本家残害穷人儿童的魔窟)。后来,简家塘附近一个姓杨的贫农妇女,在育婴堂当奶娘。非常喜爱这个铁匠的女儿,就设法抱回家来,养到五、六岁,也无力抚养了,便送给雷家做了童养媳。十几岁结婚,开始操持一家人的生活。她曾给资本家的医院做过女工,给人 刺过湘绣,打过草鞋卖,领着孩子讨过米,也到地主家当 过女佣人。她挺着腰杆同旧世界抗争,要为孩子争个出头之日。但她年复一年的奔波劳累,换来的却是数不尽的灾难。
雷锋母亲心灵手巧,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。地主唐四滚子的女儿要出嫁,指名要雷一嫂去帮做嫁妆,说做得好不会亏待她。她把雷锋寄养在隔壁六叔奶奶家里,自己去了。到了唐四滚子家,昼夜劳累个把月,这个刚强的妇女在地主家的深宅大院却受尽了凌辱和迫害。在那暗无天日的社会里,她有冤无处伸、有苦无处诉,怀着满腔仇恨,离开了唐家 那座人间地狱。回家以后,她很少语言,很少出去,时常背着雷锋暗自落泪,有时独自到雷锋爸爸的坟上痛哭一场。眼前一切都昏沉沉,黑压压,她被折磨得失去了生活的勇气。
一九四七年中秋节的晚上,山谷里洒着昏暗的月光,刘家祠堂门前唱起了中秋影子戏。雷锋知道妈妈心里不痛快,听到锣鼓响,就跑回家来找妈妈一起去看戏。他推门一看,只见妈妈坐在床上,泪痕满面,便一头扑到妈妈怀里说:“妈妈,看戏去,看戏去!”
妈妈的泪水一串串滴落在雷锋的脸上、身上,两手紧紧抱住他说:“孩子,你还这么小,要是再没有了妈妈,你可怎么活呀!”
雷锋还不完全懂得妈妈这句话的意思,他抬头看看妈妈的脸说:“妈妈,你不要哭,我不离开你!” 妈妈用发直的眼神把自己唯一的亲人,唯一的孩子,看了又看,亲了又亲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:“看你这小手小脸弄得这么脏,来,妈妈给你洗一洗 吧!”
妈妈打来一盆清水,把雷锋的手和脸都洗干净了,然后,又把他拉在身边,紧握着他的小手说:
“孩子,你可记得你的亲人都是怎么死的么?”
“亲人都是怎么死的……”雷锋默默地站在那里,睁着大眼睛,听着妈妈哭诉了许多悲惨的往事。
爷爷雷新庭,是位饱经风霜的贫农老人,多年来佃种唐四滚子两担田(约合十亩),成年累月风里雨里地劳动,还维持不了一家半饱的生活,结果在重地租、高利贷和苛捐杂税的盘剥下,被榨干了血汗,累断了筋骨,得了重病,卧床不起。一九四三年冬天,就在雷锋刚会摇着小手喊叫爷爷,有 钱人家杀猪宰羊,刘家祠堂大动烟火准备过年的时候,地主唐四滚子闯到简家塘来,逼着爷爷一定要在年前还清租债,否则就夺佃,不许再种唐家田。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,哪里还得起租债啊!爷爷又急又气,竟在年关时节被地主活活逼死。
爸爸雷明亮,生于一九○七年,从小和爷爷靠佃种地主的田过活。一九二六年初至一九二七年秋,在毛主席领导的势如暴风骤雨的湖南农民运动中,参加了农民协会,任自卫队队长,勇敢地和土豪劣绅作斗争。大革命失败后,他到长沙市仁和福油盐号当了挑夫,终年奔波在湘江两岸。抗日战争的第二年,在日寇大举进攻面前,国民党军节节溃退,不顾人民死活,放火焚烧了长沙城。资本家逼着雷锋的爸爸去江边运货,路上遭到国民党军的毒打,内伤成疾。他回到简家塘,带着伤病种田、抬轿子、打零工,维持一家半饱 的生活。一九四四年,日本侵略军侵占长沙一带,长宁公路上到处布满了日寇的岗哨。由于爸爸反抗日寇抓夫,又惨遭毒打,回家后,内伤愈加严重,无钱医治,终于在一九四五 年春季死去,年仅三十八岁。临终前,他对痛哭的妻子和 孩子们说:“不要怕那些狗豺狼,只要活着就要报仇!”
哥哥雷振德,一九三二年生。父亲死后,年仅十二岁就离家三百余里,到津市一家机械厂当了童工。他小 小的年纪,经不起繁重劳动的折磨,不久就得了“童子痨”(肺结核)。一天,他突然昏倒在机器旁,轧伤了胳膊和手指。狠心的资本家见再也不能从这个孩子身上榨取多少油水,就把他赶出了工厂。他带着病残的身体回到家里,伤势稍好,又到江边荣湾镇一家印染作坊作了童工。由于劳累过度,肺病一天天加重,瘦成了皮包骨,又没有钱医治,就在爸爸死 后的第二年也死去了。
没有了爸爸,没有了哥哥,家里的生活更困难了。不到周岁的小弟弟连饿带病,也死在妈妈的怀里……
只三年多的时间,亲人接连倒下去,雷锋都是亲眼见到的。他小小的年纪,就经历了这些沉重的打击。今晚,听着 妈妈悲愤的诉说,他仇恨积满心头,忍住眼泪,点点头说:
“妈妈,这些事我都记得。”
“孩子,你记得亲人的死,更要记得亲人临死前的话呀。”
“记住了,妈妈,长大我要报仇!”
妈妈脱下外衣,给他穿在身上,便咽着说:
“孩子,穿上这件衣服,少挨些蚊子咬,往后妈妈就不能再疼你了……”
“妈妈!”雷锋迷惑不解地抓住了妈妈的衣襟。孩子哪里知道,这个昏暗忧伤的夜晚,就是他们母子生离死别的时刻!
妈借故把雷锋托付给隔壁六叔奶奶照看,回到了自己的屋里……
第二天清早,当雷锋跑回家时,只见妈妈已悬梁自尽。他急忙扑上去,紧紧抱住妈妈的两腿,哇的一声哭起来,不 住声地喊叫着:
“妈妈!妈妈!……”
可是,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母亲再也听不见儿子的呼唤,再也不能照料自己的孩子了。
白浪翻滚的湘江水啊,乌云镣绕的岳麓山!你们可以作证,万恶的旧社会逼得雷锋一家家破人亡,他不满七岁就 成了孤儿。雷锋一家血泪斑斑的阶级仇,民族恨,就是旧中 国千百万被压迫人民苦难遭遇的缩影。
雷锋记住了妈妈临死前的嘱咐:要长大成人,要记住亲人都是怎么死的!这一桩桩血海深仇,已经在他幼小的 心田上播下了痛恨旧社会,痛恨阶级敌人的种子。
这饱含着血和泪的种子,经过阳光雨露,必将开花结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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