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的白炽灯的光晕悬在天花板上,被一些病室敞开的门放
三病室门敞开着,室内的强光向过道掏了个直角三角形。
见朴进去感到阳光刺目的眼花。室内很拥挤,置放了两张钢丝床。五床的人出去了,被子扇开斜摆着。茶几摆满了水果、药瓶和晚筷之类。水瓶放在床下与盆子和痰盂为伍。芳正坐在靠窗的六床,挺个大肚子结毛衣。他的娘却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一针一线扎袜垫,陪芳说话。他突然看见了他的一辈子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,就是由这个大肚子女人和即将面世的小生命组成,要相依活命,要厮守一生。他感到透明的昏眩揪心的疼痛。只是瞬间,像火花一闪而过。他的意识回来了,回到现实,回到见朴站在这三病室的身体里。他感到身心活泛,是现实中的人物了。
“娘,芳,我来了。”
“你这么快。见朴,喝杯水。”娘放下手工活给他倒水。
“自己来。娘快坐。”他放下行李,又对芳说,“你还没生啊?”
“等你呐。”
“不上班了?”娘端来了水。
“请假了。”
见朴坐床边,感到自己在几句对话中很快进入角色:娘的儿子,芳的丈夫,未来孩子的父亲。他喝了一口热开水下肚,将躁动的心稳住了,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想见孩子,而且,这强烈的“想”深深地敲打他的心。他也意识到他不再属于自己,而分配给这个小集体的每个人和每件事了。见朴从洗手间抹过澡回来,娘已打了两瓶鲜开水,重新给他泡了杯绿茶又扎袜垫了。杯里浮起的茶叶正在下沉,一粒一粒慢悠悠的,闲;茶水变得幽幽的,绿。看着甚是爽心悦目,一股清凉之气溢满周身,而绿茶的清香飘满全室。
这时,进来了有说有笑的一男一女。见朴对门而坐,将进来的人看得一清二楚。他惊呆了,怎么是她?芬?世界太小了,太赋予戏剧性了,就像那些小说或电视剧,然而,这又是实实在在的生活,毫无杜撰与想象。芬虽挺着大肚子,走路后仰,显得有些疲惫,但清秀的面目没变,更增添了成熟与妩媚。芳与他们热情地打了招呼,并介绍了见朴。见朴与芬都装着不认识,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礼貌的点头,却是复杂的致意。
值班护士来给芬与芳例行检查身体了,在病例卡上记了几笔,说注意别感冒,然后转身飘走了一片悠然的白。
原来芬两口儿赶回来是为了下午的例行检查,或许走累了,芬就躺在床上,很激动地给他们讲出去的见闻,仿佛见朴是个陌路人在她的心上未掀起一点涟漪,而小刘倒了杯水给她后又忙着削水果。芬尽管如此,还是掩饰不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的刀痕,有些沉重和忧郁,也有些玩世和无奈。芳却下了床,临窗来回轻微地走动,走走,停停;停停,走走。他看时间,已五点一刻了。也就是说,自己进妇产科已一小时了。这之前,他还在路上飘和想象呢,而且,永远也想不到还见到了她,并以这种方式,是天意还是人为?
娘望了望窗外的天空,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见朴说:“不早了,太阳快落坡了。我去煮饭了。”
“我陪娘去,好早点送饭来。” 见朴转身对芳说,“——你怕也饿了吧?”
“不饿。去吧。”但芳的眼睛有些红润。
他装着未见,依然替娘挎上送饭的小竹蓝,然后向芬两口儿打个招呼,逃亡似的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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