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“真离?”温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边问我,一只手边用力掐额头,她连夜从
“我请你吃鱼香肉丝吧。”我说,“楼下斜对面,二十块钱一大盘,保证跟济南的一个味”
温聪不说话,盯住我看。我躲闪着她的目光,心里突然想,何苦呢?谁都知道,装不在乎就可以不在乎吗?我说,“算了,你先睡一觉吧,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。”
温聪说,“你还是那样,陈潇。”
我还是那样吗?什么样呢?还是那样就不会有现在了。我能说什么呢?我不是对谁不信任,实在无话可说,包括对自己,我说什么呢?也或许我恶心的不是事件本身,而是故事和情节的滥俗,毫无新意。一切是上了套路似的。一对贫贱夫妻,男的下海挣了钱,然后在外面找了情人,然后经常不回家。我现在不明白白痴都可以想到的问题,我竟然没有怀疑过。有一次周志强回来很晚,脱下外套上面有几根很长的头发,我还开玩笑说,“不是情人头上的吧?”周志强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了卫生间。我不再追究,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信心,也不是对周志强有信心。只是我对婚外情缺少一种直观的认识。因为在文艺作品里看得太多了,反倒觉得这只是一种艺术现象,一种艺术的道具,比如京剧里的脸谱,生活里谁会给自己画一张大花脸呢?所以当那天我出差提前回来,推开门看到周志强和一个女孩子抱在一起时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第一个赶过来的是在老家的婆婆。无非是骂儿子一通,劝我看在天天一一的份上原谅周志强一次。其实我也想劝自己算了。我知道周志强并没有想离婚。他同那个女孩子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。我不知道我更容易接受他们是精神之恋,还是性伴侣。但是有了那种关系未必一定是要结婚的,这个道理我终于也懂得了。我不再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姑娘,我有一双儿女。离了能怎么样?可是我接受不了,我真的是接受不了。我不知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周志强想了什么,女孩子想了什么。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混乱,噩梦似的,只求快点醒过来,快点醒过。我甚至后悔我不该提前回来,如果没看到那一幕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,我宁肯什么都不知道。
是周志强特意让温聪从北京过来,可是我不需要人劝解。我什么都明白。大小道理我都懂。或许象温聪说的,我一直都没有变。七年了,如果我肯妥协肯让步,或许就不致如此。内心里我是希望自己能改变哪怕变的没有性格没有了自己,而且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变了,其实没有。
二
温聪走后,我一心一意收拾房间。把卧室里的大床由东边移到西边,清扫床底时找到一枚一元的硬币,反面朝上。心里“咯噔”一下子。六年前,周志强跳了几家单位都不景气,有个同学来约他出去卖电脑硬盘。我和他咨询了很多亲友还是不敢做决定。周志强找出一枚一元的硬币,在床上掷,说“正面是继续干,反面是辞职”。临扔了又变了主意说“要不反面是继续干,正面是辞职”硬币扔出去,沿着墙的一面掉进了床底下。周志强爬到床底下找了好一会没找到。我拿了手电筒来要帮着找,被他一把扶住。那时侯刚怀了天天和一一,周志强笑说“碰着了,赚多少钱也划不来了”。
那时侯还住租来的一室一厅的毛坯房。后来往新房子搬家,移开大床,就看到那枚硬币,反面朝上。周志强大叫“幸亏没找到”。搬到新房时,周志强特意又把它扔到卧室的床下面。我还笑了他半天。如果当时找到那枚硬币呢?说如果怎么样会怎么样都是虚的。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。也许找到了硬币周志强还是会辞职。也许就还在那家单位干,每月拿两千不到工资,依旧租毛坯房,或者可以贷款,按揭。也许就不会有第三者,不会有离婚。赚钱的本意是为了这个家,钱赚到了家却解散了,我都觉得好笑。
都说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,苦有,乐也有的吧。结婚那年我二十六岁了,还是什么都不懂。天天在地铁站口,收租房广告。我们选了距两人单位都不是太远的一室一厅,顶层,阴面,冬冷夏暖。生了天天和一一,刚刚入冬,因为水泥地凉,周志强一下子买了四双三十七码的棉拖鞋,房里,厅里,卫生间,厨房每处放一双。喜滋滋告诉我。把我逗笑了,我说,穿一双不就可以来回走了吗?周志强想想也笑了。我实在不是那种对物质生活怎么讲究的人。
在山东老家时,父母养着四个孩子,还有祖母,日子一直不是很宽裕,但那种家庭的温馨似乎现在都还看得见摸得着。其实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。我不想过怎么样奢华的生活,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温暖健全的家。
三
离婚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孩子。六年前,知道自己怀的是一对龙凤双胞胎时,担心大于喜悦。因为听很多人说过,花生双胞胎男孩子容易出问题,要么身体,要么智力。根本顾不得弄清楚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根据。只要涉及到孩子伪科学的也成了科学。终于孩子生下来,又一点点长大,终于他们都健康。真的养两个孩子的辛苦都被我最初的担忧遮盖了,真的没觉得辛苦。我不要求孩子怎么样聪明漂亮,只要他们健康。女儿天天先讲话,嘴巴甜甜地叫妈妈、爸爸。儿子一一先会走路。快两岁了都不肯开口说话。见到亲近的人会一声不响走过去,抱住你的手。儿子比女儿乖,两个人一样的玩具女儿会把自己的藏起来,问弟弟要。任再喜欢的东西,只要姐姐要,儿子总会给。不管什么吃的,到儿子手上总要粘着大人“你咬一口,妈妈,吃一口吧”。女儿三岁不到,周志强生意正忙。我买了米,往楼上搬,发现身后的女儿子不见了,仔细看,她在米袋底下用力托,说帮妈妈扛。那一刻觉得这一辈子为他们受多少苦多少累都值。
孩子的奶奶一直是多疼孙子,什么东西总是一一多,常惹得天天不高兴,但是过不多会,一一的东西又有多半到天天手里。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说女儿“不许欺负弟弟。”女儿就对她的爸爸诉苦说“是一一给我的,他自己给我的,不信你问他。”不用问儿子就会频频点头。再大一点还会说“因为我是小男子汉”若得全家人笑。可能因为之前的传言使我总把儿子当作假象的弱者,所以偏爱儿子些。周志强好象更偏心女儿。但离婚的结果是一一跟爸爸,天天跟我,因为周志强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。我庆幸我有两个孩子。
离婚第二个问题是财产。我不想在资产上纠缠,我自己有工资可以养得活自己,离婚是我提出来的,我一直想把自己区别于那种遭丈夫抛弃的怨妇。虽然可能在别人眼里,在本质上我和她们并没有区别,只是我不想承认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周志强到底赚了多少钱。但我知道肯定不止两处房子的钱。所以我提出来要房子。我不是完全的理想主义者,以我现有的工资水平可能要二十年,三十年才能买得起。开始周志强不说话。
我说,“买房的钱是你赚的,不然我只要使用权,你收房租也行”。
周志强说,“不是,你只要一处房子亏了要不要请人估算”。
我说,“不用了,你看着办好了。将来如果我没有能力让天天上学了,你别不管就行。”
周志强说,“说不定你将来比我有钱呢,没有钱也比我有出息。”
我苦笑,什么是有出息?单位曾给我机会读在职研究生,分周末班和夜间班。那时孩子们全托周末回家,我不舍得放弃和孩子们团聚的机会,只能上夜间班。周志强讨厌我上任何学习班,先是表示不支持,后来有一回回家,天黑,上楼梯我扭了脚,禁不住周志强软硬兼施的干涉,最终放弃。我知道在周志强的骨子里是根深蒂固的“大男子主义”,只是他用一种现代人的文明面纱遮着,不肯露出来。其实我从来不想做女强人,我只是想做个有用的人,有用才会被人尊重。我喜欢那种感觉,尊重别人和被别人尊重。
孩子和财产解决了,离婚其实也是个简单的问题。
房子是我的了。三室两厅,周志强提出来暂时要一间住一段时间。考虑再三我还是拒绝了。不是我多坏,离就是离了,我不想再牵牵扯扯的。我希望一一能先跟我,等他找好房子再过去。婆婆不同意,周志强很快的买了一处两室户住进去婆婆过来照顾孙子。
离完婚第二天母亲打电话过来。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那一端哭了。我想得出母亲的神态,斜依在桌子上,躲避家里人的目光。很快的擦泪。一时自己心里眼里都潮潮的。我觉得对不起父母。姐弟四个我是最让父母操心的,小时侯身体弱,大些时候脾气硬。来上海后,父母只来过两次,第一次来坐的硬座,回去给他们订了卧铺,怕他们不肯,直到把她们送到车上我才告诉他们。父亲还一个劲说“有地方坐就行了嘛,要什么卧铺。”本来想今年再让父母来上海多住几天。但是到这个样子,父母来了,能开心吗?

RSS订阅
W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