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的上海,天气非常冷,但是,大家的情绪倒是好起来了,张晓闽负责买菜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,裴紫负责做饭、洗碗,有时候裴紫
当然也有累的时候,跟两个女人生活在一起,你得做好受剥削的准备,她们一致认为家里数我最轻松,成天在家不是冥想就是发呆,对人类社会没有价值,为了把我改造得对人类有用,她们决定代表人类享受我的服务。先是张晓闽把每天洗衣服的光荣任务转交给我,接着是裴紫热心地教我烧菜,每当我独立完成了烧菜任务,她就奖赏我一张碟片什么的。渐渐地我发现,家里几乎一切活计都归我了。
董从文从厦门打来电话告诉我章静宜的妈妈去世了,是自杀。电话的那头他有些沉闷,“哥们儿,你到机场接一下章静宜,她回来参加她妈妈的葬礼,她在这儿哭得死去活来,又不让我陪她回来,她现在老是有幻觉,觉得她妈妈在诅咒她,是她杀死了她妈妈。你劝劝她。”
放下电话,我的心情沉重起来,怎么会是这样?我这样问自己。我们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,匆匆忙忙地靠草率做了决定,此后我们的一生似乎就在为我们的草率支付罚金。章静宜妈妈的死也许就是这罚金的一部分。
五
新加坡人力资源部的倒签证信已经到了半个多月了,但是,我还是没有去体检。X光透视、VIH验血、肝功能检查都是我害怕的,尤其是肝功能检查,我的转氨酶指数会把医生吓坏,在这残冬的寒冷里,透过枯萎的紫藤,透过衰败的水草,我能看见医生那错愕的表情。裴紫问:你是不是不想去新加坡了?我说:是啊,不想去了。裴紫说:不是你自己申请的吗?我说:我改变主意了。
是啊,我改变主意了。就像当初我的大哥,改变了主意一样。
田兆非建议我把居留期缩短为5个月,这样就不用我自己跑签证,外事处可以把所有的事儿搞定,超过半年就属“长期出国”,要通过人事处,扣国内工资不说,人事方面还要办很多手续。
我勉强地说,好吧,怎么简单就怎么来。新加坡一所大学聘我任教授,工作8个月,原来我以为这事非常简单,现在才发现在中国所有的事都不简单,或者,在我们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简单的事吧。
幸福总是来的很慢,而不幸却总是来的很快。幸福的步伐怎么赶得上不幸的脚步呢?
我的身体也在变化,我的皮肤变得透明了,像亚麻布一样,我能摸到亚麻布的感觉,我能看见那下面的血液,缓慢地缓慢地流动着,它们要流向哪里呢?
他们在我的股动脉上切开一个口子,血从那里沽沽地流出来,流向叫一架叫人工肝的机器,我看到我的血液流出我的身体,在那些管子里它们是忧郁的暗红色,裴紫,我要拔掉那些管子,我要看看那些血。
做过人工肝治疗,我被护士推着从治疗室回到重症病房。
裴紫就等在这里,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多小时了。我看她又盘起了头发,所有的头发都盘在头顶上的发髻里,风衣里面穿的是连衣裙,连衣裙开胸很低,露出颈脖、锁骨。只是,她的面容有些倦怠,倦怠里渗憔悴。这一幕,这样的装束,这样的神情,多么熟悉啊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就是这样的吧。
我说:“裴紫,多么熟悉啊,好像在我的记忆里,曾经出现过今天这幕情景。一切好像是在重演。”
“我一直在回忆,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,我那天穿的衣服,带的首饰,还有我们说的话,其实那只不过是去年秋天的事情,为什么我会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、甚至是前世的事情呢?”
“也许真的很久了,感谢上帝,让我认识你,在最后的一年认识你。”
“看看,我给你带来了什么?围巾,我在家里找了很久,才找到它,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你戴的就是这条围巾。”说着,裴紫在我的左边挨着我躺了下来,她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,然后,用围巾把我的左手与她的右手帮在一起,她吻我的耳垂,我的嘴唇。
我让开了:“不要,我的嘴里有味道,而且不能接吻的,你会感染。”
裴紫不听我的,一边吻着我一边说:“我希望自己被感染,能够和你承受一样的命运,那就是基督给我恩惠了。”
“我现在是在走世人必走的路,临到那往而不返之地!”
“要我做什么?”裴紫浑身颤抖,脸上泛着赤烈的潮红。
“我要撕开股动脉上的绷带,我想看看我自己的血,然后睡个长觉,经书上说‘睡在尘埃中的,必有多人复醒,其中有得永生的,有受羞辱、永远被憎恶的’,我太累了,我不可能醒了。让我睡吧!好吗?”裴紫久久地看着我,点点头。我拉开大腿内侧的绷带,血慢慢地渗了出来,一会儿床上浸开了一片,我推裴紫,想让她离开,可是,我的手举不起来。
裴紫说:“我和你一起走,只是我可能比你快一点。因为我不要看见你死的样子,原谅我,不能陪你到最后,我曾经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离开人世,现在,我不能再看了,我不能第二次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,我不想接受那样的命运,我要先走了。”说着,裴紫拿出一把匕首,解开连衣裙扭扣,刀尖朝上顶在胸口的肋骨之间,然后左手抱着我,猛地向我的臂弯扑来。
我看见我翻过了身,紧紧地抱住了裴紫。
我听见,裴紫说,我睡了,我说,我也睡了,我们一起睡了。
太阳暗了,但是病房的灯没有亮起来。
小说《沙床》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
附:节选
第十一章 呼喊(之二)
回到家,洗澡,泡在浴缸里,一边喝啤酒,一边用手提影碟机看岩井俊二的《燕尾蝶》,那是我最喜欢的片子之一,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看,我喜欢岩井俊二的冷峻与悲伤,它对我的忧郁有治疗的效果。看别人悲伤自己的悲伤就减轻了,这一点可能证明我是个坏人。我是一个胆小的坏人,喜欢躲在浴室里,浴缸让我觉得安全,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是浴缸。喝到第三罐的时候,张晓闽开门进来了,她撩起裙子坐在抽水马桶上,然后就看到了我:
“哇呀!你在这里啊?”
我看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,像是看到了怪物,立即呵呵呵地笑起来,我说:“是你侵犯了我的领地啊!不是我侵犯了你的领地。”
张晓闽收拾了衣裙,盖上马桶盖,坐下来了:
“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?你原来躲在这里!”
她从浴缸里摸出一罐啤酒,交到我手上,我知道那是要我帮她打开,她怕啤酒罐爆炸,她酷爱啤酒,却固执地认为啤酒罐是危险之物,从来不敢自己开啤酒罐,我打开递给她,她嚷嚷道:
“你好恶心,把啤酒藏在浴缸里。”
“你要和我聊天,就把浴室门关关严,暖气,差不多全跑啦!”
“这里这么热,你怎么受得了?你看我脑门上都冒汗啦。再说,你也该起来啦。”张晓闽收拾了空啤酒灌,伏在我耳边说,“今晚,我们有个客人。”说着,她拉开门出去了。
我一边起身,一边嘟囔:“又是你的什么男朋友?我可以在浴缸里会见他吗?”但是,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客厅里果然坐着一个小伙子,20出头的样子,个子很高,两条腿非常长,长得有点儿过分,另外火红的头发,很惹眼,算得上是帅哥,张晓闽介绍他叫凯文,我悄悄对张晓闽说:“拜托,你能不能有点长进?每次都是帅哥,能不能来点深刻的?太肤浅了吧?一点没有创意。”张晓闽说:“这个不一样,很有见地呢!”
我烧了咖啡,给他们端过去。
凯文说:“刚才看了你的书房,你书很多啊!都是哲学的,晓闽说你是个哲学家。”
我说:“其实也就是喜欢看看书,想想事儿吧,谈不上哲学家。”
凯文:“那么,你研究什么呢?”
“一下子倒是真的说不清楚,到底在研究什么?归结起来,这么说,是在研究人生吧!”
凯文喝了一口咖啡,抿了抿嘴唇说:“我觉得人生其实很简单,只要看看动物就可以了,吃喝、性交、生育,然后死亡。其他都是派生的,比如竞争,在动物界比较赤裸,是为了争夺配偶和食物,人这里稍微复杂一些,但是也没有什么两样。”
我说:“说穿了,的确是这样。但是,哲学么,就是不说穿,让它变得复杂一些,在没有意义的人生里面找意义,或者,赋予没有意义的人生以意义。”
我发现这个小伙子有些可爱。
“比如说爱情、婚姻?”凯文问道,“结婚是最没意思的,这只要看看人类是怎么处理婚礼的就知道了,只有最没意思的东西才要搞得外表看起来特别有意思,所以婚礼一般都搞得特别有意思。”
我说:“倒也不全是这样。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要考虑吧?”
“你们男人就喜欢谈这些东西,故作高深。生活被你们这么一聊,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?还是谈谈今晚怎么过吧?”张晓闽说,“凯文和我要去看电影,现在是电影节,可以看几部原版片,你去不去?”
我给裴紫挂了电话,她说她在湖州的印刷厂里面,大概9点才能回来,我便约她直接到港汇广场来,和我们碰头。
穿了大衣,和张晓闽、凯文下楼。我看到张晓闽今天画了淡妆,很难得,化了妆的张晓闽其实是很女性的,可惜,平时张晓闽几乎不化妆。
凯文开的四驱大切诺基,停在楼下,看到切诺基,觉得凯文不简单,可靠了许多。看来男人还是需要很多身外之物的,没有身外之物的男人无论如何让人不放心。我一直自持是另类人物,对人的判断是不以俗物为准的,但是,到了关键时刻,没想到看凯文还是那样老套,为什么呢?为了张晓闽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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