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典情况缓解后，我决定回一趟郑州。
　　车进郑州已经快中午了，我在火车上给肖岩打电话。他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是谁。我

又好气又好笑，说：“你他妈的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。”他这才恍然大悟，说：“操，都快一年个球了，你也不给我打电话，我怎么能听出来。我以为又是哪个客户呢，天天接电话，重复那老一套，都快烦死了。”我问他还写诗吗，他笑了，说：“你逗我是吧？早他妈不写了！”
　　他说谢晓也早不写那些骂人骂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，考进了另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，据说谈了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女朋友，变得温顺多了；只有于洋还坚持着写，偶尔发表一两首小诗，现在回到家乡的一家报社当编辑，和肖岩见面时一幅怀才不遇，壮志难酬的样子。“张楠呢？”我问， “不知道。”他接着有些迟疑地用不确定的语气说“去西藏了罢”。 他又问我过得怎么样，我苦笑了一下，说“还行”。听说我马上就到郑州，他很高兴，让我下车后到他那儿去。我说我要先到学校去看一看。他说：“看什么呀看？谁也不认识你。”我说我想去见见王欣。他停了一会儿，大概忘了王欣是谁了，后来才明白过来似地“哦”了一声，说“旧情难忘。”
　　到了中原路东段，我下了公交车，走进学校北大门。学校变化并不大，依旧是绿茵茵的草坪，高大茂盛的法桐，挺立的针松，散落的楼群，爬在楼壁上的绿藤。只是校园中走动的面孔都不认识了，更加年轻，朝气蓬勃，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　　我来到陈旧的散发着灰尘气息的历史与考古系的行政楼，已经下班了，办公室的门紧锁着，没有办法知道王欣的电话和住处。我只好在校园里闲转，正在徘徊，看到赵莉走过来。我忙走上前，说：“你好。”她打量了我 一下，说：“你好。”“你还认得我吗？”“认识。”她点了一下头说。“我想问你一下，王欣现在哪儿？”
　　她扬起眉毛看了我一下，又看向别处：“你还不知道？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我有些紧张。
　　“她，”赵莉看了我一眼，轻叹了口气说，“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我一震，紧紧地盯住她。
　　“刚死的。今年五月份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你不要太难过。你还没吃饭吧？先吃点饭吧。 吃过饭我再告诉你。”
　　我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走吧。找一个地方坐下，我慢慢告诉你。”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七、青铜古剑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在赵莉的讲述中，我了解了事情的经过，也了解了王欣这两年来的生活。王欣虽然如愿地投在黄景声的门下，可是依旧得不到黄景声的爱情。在王欣笑容的背后，隐藏的是铭心的伤痛，只是她很少以悲伤示人。
　　今年四月份，学校最后一批考古队奔赴三峡。王欣也去了，她很高兴，因为黄景声是副领队。他们那儿呆了一个多月，后来因为抢挖一座刚测出的汉代古墓又多呆了几天。古墓曾经被人盗过，里面一片狼藉，收获的东西很少，价值也不大。然而王欣内心里总觉得有什么更珍贵的东西没有找到。她把自己的感觉说给黄景声时，黄景声说别瞎想了，这么多人挖，要有早找到了。王欣很不满，可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反驳黄景声。那天中午队友们都回营，准备返校了。王欣一个人偷偷地回到墓区，去寻找她感觉中珍贵的东西。王欣这么做明显有和黄景声赌气的成分，想要证明给他看。
　　那时三峡库区已经开始蓄水了，水位每天都在上涨，他们所发掘的汉代古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淹没。王欣几乎把古墓又找了一遍，终于挖出一柄青铜古剑。从青铜剑的装饰纹路，剑形，剑身上的文字，明显可以看出是战国时代的产品，后为汉代某人所得，葬入墓中。据《绿城日报》（2003年5月9日）报道说，青铜剑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，仍然锋利无比，可以削铅笔。该报纸是在报道王欣的事迹时提到这一点的，文章对王欣“为祖国的科学研究事业而献身”的行为表示热烈的赞扬，并号召“广大科学工作者”向王欣学习。另一家报社《黄河晚报》（2003年5月10日）则从环保方面报道了王欣，后来赵莉给我看了那篇报道，记者充分发挥了他的想像力，文章写得生动精彩，下面是该文的节录：王欣从小就喜爱动物，家里总养着小猫小狗，把动物当作自己的朋友。进入大学后，王欣进一步从思想上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，保护生态环境的重要性，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人类自己。她在校期间，还积极参加各种环保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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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王欣拿着挖出的青铜剑，兴高采烈地正准备往回走，忽然听见山坡下面有鸟儿的叫声。自小热爱动物的王欣一听就知道这是白鹭雏儿的叫声。王欣踩着石头，扶着野树走下去一看，发现叫声是从左侧陡壁上的一个盘子大的洞穴中发出来的。那里水面离洞穴处不足四米，如果不把它们救出来，待江水上涨后这些小白鹭将会被淹死。王欣看了看，从她那里有几块突出的石头可以踩着通过去。水面离可下脚处有两米左右，虽然在中午，江风吹过来仍凉嗖嗖的，攀沿过去是十分危险的。为了挽救几个小生命，王欣毫不犹豫地把青铜剑插入石缝中的泥土里，手抓着石缝中的野树，脚踩着突出的石块，向洞口慢慢地移去。
　　这时，远处几个乘着木筏打捞江面上废物的民工看见了，大声叫着“危险”，劝阻王欣。此时心中只有小白鹭的王欣根本不听，依然攀沿过去。经过千辛万苦，终于到了洞穴处，王欣已经可以看见毛茸茸的小白鹭了。她欣喜万分，正准备伸手去取，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，她脚下的一块石块突然松落，王欣晃了一下，就仰面掉入了江中，宛如一只扑向水面的白鹭……
　　王欣小时候是否真的那么喜爱动物，我不太清楚。在我与王欣近半年的交往中，她的确是不乱扔东西的。例如吃瓜子时她总爱把皮放在我手中，让我替她捧着，如果我不小心弄掉了一点，她看见了便会嗔怪我不爱护清洁卫生。由于她娇嗔的样子太动人了，有时我就故意撒在地上点，她必定会做出生气的样子责怪我。不过据赵莉说，当时那几个民工离王欣还很远，王欣根本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警告。当他们赶到王欣落水处时，王欣已经不见了踪影。十多分钟后，急救船来了，考古队的人也闻讯赶来了，他们发现了插在石缝中的青铜剑。救生员们多次潜入水中，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王欣打捞上来。黄景声面色苍白，一个劲地重复着“你们一定要救救她，你们一定要救救她。”
　　王欣被平放到急救船的甲板上，上衣解开了，用尽了各种措施，都没能够使王欣的心脏重新跳动。据当时在场的队员说，王欣的脸上一片宁静，没有一丝痛苦和挣扎的痕迹。王欣静静地躺在那儿，上身赤裸着，身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，就如同女神一样美丽、圣洁。她好像不是已经死亡，而只是睡去。
　　赵莉说这对王欣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，她说了一句很具有宗教意味的话，“愿活着的人都快乐，死去的人都上天堂。”我不知道在落水的刹那，王欣灵魂上是否有一种轻盈的解脱和安宁，在天堂里她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。据王欣在信中告诉赵莉说，在三峡时，傍晚收工后，她常常一个人跑到江边去，坐在山坡光滑的石头上，让江风吹拂着自己，看在夕阳的映照下，被染成红色的白鹭在黛青色群山间青碧与红色交织的江面上飞行，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。这使我宁愿相信她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归宿。我很感激那位记者把落水时的王欣比作一只扑向水面的白鹭。然而，在我内心里，我更愿意把她想像成一条美丽的人鱼，她从水中而来，最终又回到水里去，在清水中继续她的歌唱。
　　赵莉说，王欣死后，黄景声拿出一笔钱给王欣的父母，学生又自发捐了一些。非典时期过去以后，在黄景声的坚持下，学校与市博物馆商定，在市博物馆开了一个三峡考古发掘文物展览专柜，展出了学校考古队发掘的一部分文物。本校的学生可以凭学生证免费参观，今天是最后一天，明天文物就在统一上交了。赵莉说今天下午我陪你去看看，里面有关于王欣的一些东西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八、像糖一样融化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下午赵莉和我步行到市博物馆去。博物馆就座落在学校的西面的不远处，很气派的一幢建筑。走进博物馆亮堂的大厅，里面的人很少，赵莉领着我直接往一号展厅走去。在一号厅里，中央原本的空地上多了一排玻璃柜子，里面放的就是历史与考古系考古队发掘出土的文物。有瓦、盂、罐、盆、碗、鼎、玉佩、 簪等物。最醒目的是那把青铜剑，解说词中特别注明了“由历史与考古系二OO一级研究生 王欣 于二OO三年五月七日发掘。出土时仍然锋利，可削得动普通铅笔。”
　　在出土文物的旁边，是关于王欣的一些资料，有她的考古发掘笔记，一些文物说明卡片，字体依然是那么娟秀。在一张小玻璃架上，斜放着王欣一张三寸大的头像照片，在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后面，她笑容灿烂在看着我。下面是关于她的简介，说她“在挖掘出战国青铜古剑之后，失足落入水中而死。”我疑惑地看着赵莉，她明白了我的意思，说博物馆本来不愿意展出王欣的资料，认为她份量不够，又非因发掘文物而死，后来学校修改了简介， 博物馆方面才勉强同意。
　　我又回头看着王欣的照片，那样的眉毛，那样的眼睛，那样的嘴唇，那样的下巴，恍然间， 她仿佛就站在我面前，那样灿烂地笑着。我双手狠狠地摁在玻璃上，有一种想打烂它的冲动，似乎那样就可以突破那层冰冷的无情的阻隔，把她从另一个世界里救出来。一个年轻的束着马尾辫的女工作人员走过来，警惕地看着我。
　　我说：“我想要这张照片。”我听到的声音沙哑、干涩，好像不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　　赵莉没有听清，问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想要这张照片。”我重复道。
　　赵莉走过去低声和那个马尾辫说了几句什么，马尾辫走了不久，就又同一位微胖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走过来，是博物馆的一位负责人。听了赵莉的讲述和请求后，他想了一下说：“好吧。我们这儿还有一张备用的，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吧。”说着就让马尾辫去取照片。在他把照片递给我后，向我道别时，紧握住我的手， 嘴唇微努着，遗憾地连说了几句“可惜了”。当时我没有问他，不知道他可惜了些什么，又为什么可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