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清水中，我听见美人鱼在歌唱。
　　我知道，她们不会为我歌唱。
　　——托马斯 艾略特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一、我是在公园遇见她的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我是在和朋友逛公园的时候遇见她的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逛公园是一件毫无意义的劳神费力的事。有人曾经这样说过，进门无非是一片水，走几步是几座堆起来的假山，种些树木，栽几根花草而已。我之所以领他们去公园是因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去。正在上学时，又没有钱，我说咱们去公园转转吧。
　　那天正是星期六，公园里到处都是游人，都兴高采烈地不知为什么事乐呵着。我们几个指指点点地穿花拂柳，顺着一条小河到游人很少的小湖东岸去。我就是在那儿遇见她的。当时她正坐在一块由岸边延伸过去突出在水面上的大青石上，束着马尾辫，侧过上身去看湖面。还有一个女孩在旁边给她拍照。刹那间我愣了一下，觉得这个场景如此之熟悉，好像在哪儿见过。我迅速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，“美人鱼，丹麦的美人鱼”。
　　在丹麦的哥本哈根海滨公园的一块岩石上，有一尊美丽而忧郁美人鱼雕像，日日眺望着苍茫的大海。
　　然而不幸的是，美人鱼雕像在近几年里多次遭人破坏，有时被割去了头部，有时被砍掉右臂，有时被涂上油漆，有时竟整个被人抛入大海。我忙打断这个不太愉快的联想，笑嘻嘻地对朋友说：“你们看那个女孩像不像丹麦的那尊美人鱼。”他们几个看了看，都笑着说像，有的则低声说比那还要动人。她皮肤白皙，容貌俏丽，手臂修长，上身是白色的紧身T恤，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，脚穿白色沙滩鞋，露出好看的脚趾。一棵垂柳讨好地弯过来，俯身在她的上方。在她的身后，是碧绿的湖水，三三两两的游船，远处是湖对岸飞檐翘起的亭台。这多少显得有些矫情，可又在一瞬间牢牢地抓住了你，触动了你心中某一个最柔软的地方。很多时候都是这样，所以才会出现一个词叫“在劫难逃”。
　　她也许听到了我们的谈论。在她们走的时候，她回过头向正在嘻嘻哈哈说笑的我们看过来，眼睛定在我的脸上，目光中有一片喜悦的湖水，下面却仿佛有着深不见底的淡淡的忧伤。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掉进了那片湖水中，接着就一直无力地往下沉去，心中某一根弦被谁用手指轻轻地拔了一下，接着又是一下，随着“ 铮 ”的一声轻响，弦断了，有一种微弱的痛感，却几乎让我站立不稳。她转过身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，腰肢就如同春天微风中的杨柳，柔嫩多姿。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，我都若有所失，心不在焉。朋友都笑我说“魂被美人鱼勾走了。”我笑着说别胡说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二、歌唱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我再次见到她是暑假过后。
　　假期在家里，白天到田里帮父亲干农活。夜里看电视或看会儿书，两个月时间皮肤晒得黑黑的。
　　到学校有一个星期，新生又来了，军训的口号声整天此起彼伏。有天夜里，在图书馆看了会儿书回寝室，走在两旁有着高大梧桐树的林荫道上，夜色很深，感觉心里静静的。正走着，听到远处另一列高大的梧桐树后面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，蒙蒙胧胧，缥缈不定，凄婉哀怨， 听不太真歌词。我循着歌声找过去，那边灯火辉煌，很多人围着一个露天的舞台，歌声继续唱着：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在这个时候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夜色沉沉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渴望牵你的手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不再松开，永远贴在我的胸口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不再松开，永远贴在我的胸口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我踮起脚跟，越过簇动的人群一看，是她，那条动人的美人鱼。她正站在中央，动情地地吟唱着。她的姿势让我想起美人鱼在海底 一边游泳，一边吐出气泡的样子。她的声音深情，旋律优美，凄婉哀怨，缠缠绕绕，绵绵不绝，像一张柔情的网，能一股脑把人罩进去。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她的歌声是专门献给一个人的，那就是她的古代史老师黄景声。她还是穿着那身衣服，只是头发短了些，散开了，垂下来，微微地遮住一点妩媚的脸，灯光照耀下，她显得更加动人几分。只是她的眉头微蹙着，好像什么地方有一丝隐痛。
　　她唱完后退出。我看了看他们背后的条幅，灯光没有直接照在上面，勉强可以看出是“历史与考古系迎新晚会”几个大字。
　　我也明白，如果不是那天在湖边碰见她，她摆出那种姿势，以及想起丹麦美人鱼这回事，还有临走时她的那一次回头，去掉其中任何一个环节，她所有的一切都将与我无关。虽然她很漂亮，但是在校园中像她一样长得美的女孩有很多，在一般情况下她们只是一道美丽的风景而已。可是不早不晚，不偏不倚，你就在那一瞬间撞上了她，结果把你撞成了严重的内伤。而疗伤的药，就在这条美丽的人鱼手中。
　　于是我便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求药历程。
　　首先确定了她身边没有一位英俊的王子陪伴着她，我对自己说那你就做一匹突如其来的黑马吧。接下来我如一个出色的侦探搜集了许多关于她的情报，哪怕关于她的只言片语，也被我如获至宝地整理出来，以便我顺利地进“敌人”内部，取得解药。只是有一点我遗漏了，而正是由于这一失误注定了我的一败涂地，那就是她的中国古代史老师，考古研究方向的新星，刚三十三岁的黄景声。我因为想接近美人鱼而去听过黄景声的课，他成熟稳重、气度不凡，讲课时声音舒缓有力，富有感染性，听他讲课可以说是一种享受。在他从教的几年间，由讲师一直升到教授，可以说是一帆风顺。而美人鱼一直暗恋着他。
　　她自大二以来，一直找各种机会接近黄景声，做出种种暗示。而黄景声一直装聋作哑，回避着她，其实稍微考虑一下，就会明白她是自不量力。尽管我承认她很美丽，也很动人，只是黄景声家里有一个温柔贤慧的妻子，有一个刚四岁大可爱的女儿，小家庭和睦温馨，事业上又蒸蒸日上，怎么会为美人鱼而毁掉他所幸幸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呢。这是任何一个成熟的男人最理智的选择。
　　美人鱼真名叫王欣，父亲是县高中的中国古代史教师，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，痴迷于历史的教学与研究。王欣可能受她父亲的影响，报了很冷的历史专业。本来以她的成绩，她完全可以学一个更实际一点的，比如英语系、法学院或者音乐系。我听得出，她很有音乐天赋，何况外在条件也那么好。
　　王欣后来却告诉我说其实她不过是想挑战自己而已。在小时候，王欣一直是一个活泼、开朗、好动的女孩子，一刻也不愿安静下来，是胡同里有名的疯丫头。进入高中后，向往大学灿烂、自由生活的她一步步束缚自己，努力沉浸到学习中去。这是一场来自脚来自手来自眼睛来自嘴巴的冲动与个人意志的较量，因为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蠢蠢欲动地和王欣进行抗争。这种较量最终使王欣能够坐上三四个小时一动不动，只是看书，但也使她和自己不可能磨灭的天性较上了劲。些小的胜利使她欣喜，也有点自负，报考时她毫无犹豫地全部填上了历史系，想以历史所具有的凝重、寂寞、沉静来继续挑战自己。其实正是这一点，仍可以看出王欣那种不安现状，骚动不已的浪漫天性。就像一只蚕一样，尽管在经过一次次的蜕变后作茧自缚成蛹，可期待的仍是破茧成蛾振翅飞翔的那一天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三、清水中的美人鱼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和王欣的认识是通过我有意创造的巧遇：去食堂的路上迎面而过；在图书馆看书时碰巧坐在对面。尽管在让她看见我之前，我都坐立不安地等了很久，在出现在她面前时，我仍努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，泰然自若。她见到我时回避的眼神，略微害羞，微笑的模样，让我相信她也注意到了我，并且很有好感。
　　那天晚上自习，我就坐在她后排左侧的位置上，看着她露在外面优美的脖颈，半边美丽的脸颊、柔顺的头发、白皙的手臂，白色短袖棉布衬衣里窈窕的身姿，心中即喜悦又紧张。我正在挖苦心思地想如何才能与她搭上话，突然“叭”的一声响， 我和她都惊得身子抖了一下，看时却是阶梯教室顶上的一块天花板掉了下来， 砸在她左边的桌位上。我再看她时，她也看过来，我笑说：“没事吧？”她也笑了笑说没事。
　　这个突发事件使我们一下子突破了由羞涩、自我保护机制形成的交流障碍，变得轻松起来。她饱含笑意深潭似的眼睛也使我忘记了害怕，问：“你是哪个系的？”“历史系。”她语调轻松喜悦。“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吗？”她手里玩弄着圆珠笔说：“7764×××。”我发现自己忘了带笔了，便把手中正看的书递过去，让她写在上面。她在最后一页的角上写上电话号码，想了想，又在上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，“王欣”两个字显得很娟秀， 又很有劲道，显得媚而不俗。我看了说“好名字。”“怎么说？”她笑着反问。
　　“干净、优雅。”我大着胆说，“又有女孩的味道，正适合你这个人。”
　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。
　　我继续说：“我见过你很多次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她略带调皮地说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一直叫你什么吗？”
　　“美人鱼。”她不假思索地说。
　　我不禁有点发窘，没料到她直接说出来了。
　　“你怎么啦。”她看着我问。
　　“没事儿。”我定了一下心，又问：“你有男朋友吗？”
　　她微红了一下脸，垂下眼帘，又抬眼看着我：“有呀。”我心里一沉。“我是说，会有的。”我差点晕了过去。心像水面上的一只皮球，刚被她用手摁入黑暗的水底，手一松，又倏地浮了上来。
　　我和王欣又有说有笑地谈了很久，吵得教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去，有几个还不满地看过来。我们四周看了看，偌大的教室只剩三个人了？？另一个是一位长发的男生，坐在角落里，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着单放。我和王欣不禁相视而笑。王欣说：“我要回去了。”我看了看表，有点不舍：“还早着呢。”“不，”王欣笑笑说， “我还要回去洗澡呢。”“现在？”“是呀， 在洗手间的水龙头下洗凉水澡呀。”我心跳有点加速……